“不是一点。”伊莲娜哼了一声,“那会儿你眼神里恨不得把他装回去。”
赛娜又笑了一阵,笑得咳了两声。
伊莲娜把她扶正,拍了拍她的背。
“你那时候什么眼神?”赛娜喘匀了气,反问,“眼角都快飞到天上去了,一副谁都配不上你的样子。”
“本来就是。”
赛娜侧过头看她,看了好半天。
“现在呢?”
伊莲娜没回答这个问题,把视线移向别处。
“睡会儿。还有好几个小时。”
赛娜没再追问,把头靠回她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
瓦丁村比一百年前大了许多。
原来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铺就的宽街,铁匠铺旧址已经变成一排木屋,村口的老槐树却还在。
树干比当年粗了两圈,根部的土都被顶起来了,盘根错节地露在地面上。
树皮上,那块赛娜小时候抠掉的地方早就愈合了,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疤。
苏璃把马车停在槐树旁边,下来扶赛娜下车。
赛娜踩在地上,抬头看着那棵树,好一会儿没动。
“它还在。”她伸出手,贴在树皮上,“还是它。”
苏璃没说话。
赛娜沿着树干慢慢走到背面,指着地上的一块青石板。
“我小时候在这儿摔过一跤。”她低下头看着,“摔破了膝盖,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你娘怎么说?”
“我娘说活该,下次看路。”赛娜笑出声,“然后转头进屋给我拿药。”
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苏璃去旁边清出一块平地,捡了几块石头围成一圈,把随身带的干柴堆进去,用打火石点着。
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慢慢烧起来。
和一百年前的那堆火,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方式。
苏璃在火堆旁边蹲着,往里加了一根柴。
赛娜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出奇。
不像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倒像是当年那个在村口等他收工的姑娘。
“那年你就这么蹲着。”赛娜看着火,“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傻傻地问你火旺不旺。”
“旺。”苏璃蹲在那里,用当年一模一样的口气回答。
赛娜抬起头看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把头靠在苏璃肩膀上,两人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面前那堆火从旺到暗。
“够了。”赛娜轻声说,“这辈子,够了。”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很。
艾洛诺儿还坐在车顶,晶石的光一直没停。
走到半路,苏璃侧过身往里头看了一眼。
赛娜枕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眉头松开了,脸上的皱纹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伊莲娜靠在车壁上,也闭着眼睛,手还轻轻搭在赛娜的手背上。
苏璃轻轻把车帘放下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越走越远。
第一百二十年的秋天,床被并排摆在了主屋最暖和的位置。
两张床,床头挨着床头,中间没有缝隙。
赛娜已经下不了床了。
伊莲娜偶尔还能撑着坐起来,但每天只有两个小时的清醒,其他时间都在沉睡。
小石头和伊丽莎白搬来了常驻。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每天轮班守在床边,端药喂水,偶尔捏手捏脚,偶尔讲些无聊的家常哄两位老人开心。
艾洛诺儿停了所有的研究。
她每天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调制各种温和的药剂,喂给两人喝。不是为了治病,就是为了让她们舒服一些。
苏璃日夜守在床边。
体内的剑灵根安静地运转,从空气里吸收游离以太,把他的精力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不困,不累,不饿。
他就这么坐着,握着两个人的手,一只左手,一只右手。
某天下午,赛娜清醒过来,看见苏璃,愣了一下。
“你……一直没睡?”她的声音沙哑。
“不困。”
“骗人。”赛娜皱了皱眉,“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苏璃想了想,“三天。”
赛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想骂他,却没力气。
“你讲点什么。”她闭上眼睛,“讲你以前的事。”
苏璃坐直了一些。
“哪世的?”
“都行。”
“那从头讲?”
赛娜嗯了一声。
苏璃就开口了。
他讲第一世在码头扛货,讲那时候一天吃不上一顿饱饭,讲自己怎么在角落里捡废铁片,磨成刀坯子拿去换钱。
赛娜听着,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弧度。
“那时候你几岁?”
“十五。”
“十五岁就在码头扛货?”
“扛了三十年。”
赛娜听到这里睁开眼睛,“什么?”
“第一世没躲过,在码头待了一辈子,六十多死的。”苏璃端起旁边的水杯,喂了一口给她,“第二世聪明一点,但也就聪明了一点,最后还是死了个惨。”
“然后就是这辈子了?”
“嗯。第三世。”苏璃把水杯放回去,“这辈子是我过得最长的。”
伊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她侧着脸听着,眼睛没睁开,嘴角动了一下。
“就是说,我们遇上了个捡破烂的穷小子,还是个新手。”她的声音很虚弱,但嘲讽的语气一点没变。
赛娜噗嗤笑出声。
“他当年比你壕多了好吧。”
“我爹有一座庄园。”
“他有一把神兵。”
“他那会儿穿的衣服有好几个破洞。”
“那是因为太忙,没空换。”
苏璃坐在中间,听着两人隔着他互相抬杠,也不打断,由着她们说。
艾洛诺儿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
小石头站在走廊里,把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廊檐上挂的那串旧风铃。
风铃是赛娜年轻时挂上去的,挂了一百多年,铁片都锈透了,但每次风吹来还是能发出细细的响声。
叮。
叮。
赛娜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声音。
苏璃低下头,她又睡过去了。
伊莲娜也安静了。
屋子里只剩炭火细碎的燃烧声,和风铃偶尔的一声轻响。
苏璃抬起右手,在赛娜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转向伊莲娜,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位置。
伊莲娜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睁开。
嘴角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一闪即逝。
苏璃重新坐直,握住两人的手,安安静静地坐着。
窗外,秋风把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一片一片,打着转儿往下飘。
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金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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