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德:刚登基便曝光文官弑君
第158章 攻下马尼拉,初步拿下吕宋
当马尼拉王城的城门在最后一声炮响的余音中,彻底停止了震颤。
那股被实心弹反复撞击后产生的、像是巨木在深水中被反复挤压的低沉回响,沿着城墙的裂缝向两侧扩散,最终消散在午后燥热的空气中。
烟尘还在缓慢地沉降,那些被开花弹震落的碎土和碎石沿着缺口边缘堆积成一道斜坡。
坡面参差不齐,有的地方露出夯土内部夹杂的贝壳碎片,有的地方被炸出碗口大的凹坑,边缘处带着焦黑的痕迹。
几根斜插在裂缝中的旗杆已经断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木桩立在缺口边缘,上面还挂着半面被弹片撕碎的旗帜,在微风中缓缓飘动,像一只受了伤的飞鸟在做最后的挣扎。
徐俌站在炮阵后方,目光穿过正在散去的硝烟和尘埃,落在那道已经敞开的缺口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那个“停火”的手势,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空气中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波动,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道例行工序的工匠,正在检查自己的作品是否达到了预期的标准。
他放下手,侧过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声:“进城。”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把门打开,把院子扫干净,然后走进去。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刻意的强调,只是两句简短的指令,像是在按照一份已经核对过多次的清单执行下一个步骤。
副将抱拳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朝着后方列阵以待的方阵大声传令。
他的声音在港口空地和城墙之间回荡着,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像是能把空气都震得微微发颤的洪亮:“全军听令——进城!”
号令声沿着队列向后传递,像是有人在一条极长的绳索上逐个拨动着紧密排列的铃铛,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远,却同样清晰。
一万名海军将士在听到那声号令的瞬间,同时动了起来。
最前排的士兵率先迈出脚步,那是第一师第一团的队列,五百名燧发枪手走在最前面,排成三列横队,左右两翼各有一队持长枪的步兵掩护。
枪手们手中的燧发枪斜向前方,枪口微微向下,指向地面和前方,枪管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铁器特有的暗沉光泽。
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稳,靴底落在被炮火翻过又被海水浸湿的黄土路面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像是无数根木桩同时被夯进土里的声响。
他们穿过那片已经被炮火清空的城门区域,沿着那道被炸开的缺口,踏着散落的碎土和瓦砾,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马尼拉王城。
城墙内侧的景象比他们预想的更加破败,原本紧挨着城墙内侧修建的几排低矮房屋,在炮火的持续轰击中已经塌了大半。
屋顶的棕榈叶被震落,露出下面焦黑的木梁和断裂的竹篾。墙体上布满裂纹,有的地方已经完全塌陷,露出一堆被灰烬覆盖的生活器物。
一只被打碎的陶罐、一截烧焦的纺锤、几根散落的骨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尘土、硝烟和焦木的气味,刺激着鼻腔和喉咙。
街道两侧的本地百姓已经乱作一团,有的在沿着小巷狂奔,有的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有的在试图把被震倒的家畜从碎砖下面拖出来。
他们的衣着以粗麻和棕榈纤维为主,颜色多是灰褐和靛蓝,沾满了灰尘和汗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种暗淡的、像被反复漂洗过很多次的旧布特有的质感。
有人在看到那些穿着银灰色铁甲的士兵出现在缺口处的时候,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过一块极薄的铁皮,在城墙内侧那片混乱的嘈杂声中格外刺耳。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跑,向更深的街巷里跑,向那些还在冒着余烟的房屋间隙里跑,向城门内侧那条通往王宫的主街方向跑。
徐俌的命令在第一批士兵踏入城墙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下达了。
他的副将站在缺口内侧,面前是一张刚刚摊开的城防简图,图上用炭笔粗略标注着王城的布局和几条主要通道。
他的声音在城墙内侧那片混乱的嘈杂声中格外清晰:“第一团负责主街,向前推进,直抵王宫。”
“第二团分左右两翼,沿城墙内侧清剿两侧街巷,不得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人的建筑。”
“第三团作为预备队,守住缺口和城门,确保退路通畅。遇到不跪地投降者,当场射杀——不必请示,不必犹豫,直接开火,不必鸣枪示警。”
那声“不必鸣枪示警”在安静的间隙中传得很远,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落底的声音清晰得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第一团的五百名枪手在主街正前方重新整理队列,三列横队,前后间距三步,左右间距一步,枪口朝前,形成一道移动的火枪阵线。
他们的步伐从行进节奏切换为推进节奏——前脚迈出,后脚跟上,靴底落在黄土路面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是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炮火洗礼的土地上重新刻下一道笔直的刻度。
主街两侧的房屋不断有人影闪过,有的躲在门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在看到那道铁灰色的阵列正在稳步逼近的瞬间,便猛地缩回了门后。
有的在屋顶上奔跑,脚步踩在棕榈叶铺成的屋面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像一群被惊扰的鸟。
有的蜷缩在巷道深处的阴影中,抱着头,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但也有一些人在看到那道铁灰色阵列逼近的时候,选择了另一种反应。
第二街巷右侧的巷口处,一个穿着本地样式甲胄的士兵猛地从墙后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矛,矛尖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大约三十岁上下,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脸上涂着一道深色的纹路,像是一种传统的作战标记。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借着墙角阴影的掩护猛地弹射出来,短矛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灰色的弧线,直直地朝着第一列横队的一名枪手刺来。
那枪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白净,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看到那个身影从墙后冲出来的瞬间,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燧石撞击铁片,火花引燃药池——砰的一声闷响,枪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硝烟,在近距离的空气中炸开,弹丸携着一道短促的破空声,直直地击中了那个冲过来的土著士兵的胸口。
那人的动作在弹丸撞入身体的瞬间猛地停顿了一下,像是一匹正在冲刺的马被人猛地拽住了缰绳。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短矛从手中滑落,矛尖在黄土路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滚到路边,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一袋沉重的沙土从高处丢了下来。
旁边几个同样躲在墙后的人,在看到那个身影冲出去又倒下的全过程之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他们从藏身处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跪在街边的黄土和碎瓦上,额头低垂,不敢抬头看那一排正在逼近的枪口。
他们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再试图逃跑或反抗。
第一团沿着主街继续推进,每经过一条巷口,就停下来扫视两侧的阴影和拐角。
那些在巷口跪下来的人被后续上来的士兵用绳索反绑双手,押到街边集中看管。
那些试图逃跑的、试图翻墙的、试图从屋顶上跳下来偷袭的。
他们的处理方式更加直接,几乎是按着同一道看不见的流程在执行:先是那一声短促的火铳声响,然后就是一道身影在巷口或屋顶边缘倒下,落在地上时带起一阵尘土和碎石的细响。
第二团沿着城墙内侧向两侧展开,他们的阵型比主街的横队更散开一些,分成若干小队,每队约三十人左右,配备火枪和长刀,依次扫过城墙内侧的建筑和巷道。
那些藏在房屋中的土著,有的在听到脚步声逼近时已经主动走了出来,跪在屋檐下的阴影中,低着头,双手放在脑后,一动不动。
而那些选择躲在屋内的、试图从后窗翻墙逃跑的、或者用弓箭从门缝向外射击的——他们面对的是推门而入的火枪手和紧跟着的长刀,火枪手对着屋内目标直接开火,长刀手随后进入清剿。
炮声已经停了,但火枪的射击声在城墙内侧的街巷间此起彼伏地响着。
那声音比炮声更短促,更尖锐,像是一连串被快速敲击的金属片,在闷热的空气中弹跳着,然后被新的声响压过去,持续不绝。
宁王朱宸濠站在城墙缺口内侧的一块高出地面约半丈的土台上,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被火枪阵列一寸一寸清空的街巷上。
他的身后站着几名随行的幕僚和护卫,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断他的观察。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顺着他望去的方向,看着那片正在不断被火枪硝烟笼罩又消散的街巷轮廓。
他已经在那个土台上站了将近半个时辰了,从他下令进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移动过。
他的目光跟随着第一团的主街阵列,看着那道铁灰色的横队如何一步步推进,如何在每一个巷口停下来确认两侧的安全,如何在对面的街道中段将一伙试图集结的守军击溃。
他的目光也偶尔会移到两侧,扫过那些正在被第二团逐一清剿的房屋和巷道,扫过那些被押到街边集中看管的跪地百姓。
然后他看到了整个推进过程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幕,那是主街中段的一处交叉口,原本在那里聚集了大约三十名土著守军。
他们躲在几辆被推翻的货车后面,试图以那些货车的木板和车体作为掩体进行抵抗。
第一团的阵列在接近那处交叉口时放缓了速度,前排列成更密集的横队,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那几辆货车。
接战的过程几乎可以用“快得不像一场战斗”来形容,先是第一排枪手同时开火,大约二十发弹丸在不到一次呼吸的间隔内连续射出,在那些货车的木板和车体上凿出密集的孔洞。
木板后面的惨叫声和惊呼声持续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第二排枪手上前,替换第一排,再次齐射。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那几辆货车后面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而最让朱宸濠印象深刻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整个阵列没有出现任何慌乱,没有士兵因为紧张而提前开火,没有人试图脱离队列去追击逃跑的目标。
他们只是按照事先排练过无数次的节奏,装弹、举枪、射击、后退、上弹、再前出,像一台被精心校准过的机器,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朱宸濠站在土台上,看到那支队列在处理完交叉口之后,依然保持着方才那种稳定而均匀的速度,继续沿着主街向前推进。
没有丝毫加速,也没有丝毫减速,就好像刚才那场交战和清理一条巷子一样,只是整个过程中一个顺理成章的小环节,不值得在节奏上做出任何调整。
他的目光在那道正在远去的阵列背影上停留了很久,那道铁灰色的阵列像一条被拉直了的河流,平稳、持续、不可阻挡地向前流动着,把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逐一吞没、碾碎、留在身后。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便是大明的海军。
这支在他登船之前还只存在于奏章和报告中的军队,此刻正在他眼前以最直接的方式执行着他们的任务,精准、沉默、高效,像一台被反复校验过无数次之后才投入使用的精密机器。
幸好大明的海军,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浮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恐惧,甚至不是因为兴奋,那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像是确认了一件他一直在确认、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相信的事情。
这支军队的精锐程度超乎他的想象,而这支军队的存在,就是他站在吕宋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底气。
两个时辰过去了,午后的日头从偏东的位置滑到了偏西的方向,在城墙内侧投下更长的影子,将那些被炮火翻过的黄土路面染成一片暖金色的余晖。
城墙缺口处的硝烟已经完全散尽了,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火药和焦木的气味,在晚风中缓慢地稀释着。
主街的尽头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穿着甲胄的军官快步跑向缺口方向。
他的步伐很快,靴底落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像是被压得很紧的声响,在看到朱宸濠和徐俌的身影时,他在土台下面停下来,微微喘了一口气,然后抱拳行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报捷的人特有的克制和利落:“都督,殿下,王宫已经拿下了。”
“守军残余已经全部清除,没有遇到大规模抵抗。王宫内部有一些试图封锁宫门的卫兵,被火枪击溃之后,其余人已经放下武器投降了。”
徐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主街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那个报信的军官身上:“那位国王,罗阇呢?”
“被我们堵在王宫正殿后面的偏殿里了,身边只剩几名随从,没有抵抗,已经被控制住了。”
“殿下的随行军士正在把偏殿里的人逐一清点带出,等人清空了,就可以把那个罗阇带到二位面前。”
军官说完,又补了一句,“已经派人在偏殿外围把守了,保证他跑不了。”
徐俌侧过头,目光转向站在土台右侧的朱宸濠:“殿下,要不要去见一见那位罗阇?”
朱宸濠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已经被清空的街巷,望向主街尽头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正渐渐清晰起来的王宫。
那些屋顶是用一种深色的瓦片铺成的,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光,像是刚刚被血洗过又晾干了一样。
宫墙比城墙低一些,但同样是用黄土和石块夯筑的,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杂草和藤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斑驳。
他从土台上走了下来,靴子落在黄土路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像是踩实了的声响。
徐俌跟在他身侧,两人沿着已经被清理干净的主街,朝王宫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侧那些原本被炮火波及的房屋,有些还在冒着缕缕细烟,有些已经被完全清空,门板敞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室内。
墙角处偶尔还能看到几摊未干的水渍,那是士兵们在清剿时用水冲洗残留物留下的痕迹。
他们穿过已经被打开的宫门,沿着一条笔直的石砌甬道向内走去。
甬道两侧的廊柱上原本应该挂着布幔或旗帜,此刻只剩下几根被扯断的绳索在暮色中垂着。
地面上的石板有些已经被震裂了,裂缝的边缘处还残留着碎瓦和灰烬,在暮色中像是某种古老的印章,被士兵的靴底踩过一遍又一遍。
他们绕过正殿,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朱宸濠停了一下。
偏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里面亮着几盏油灯,照出室内斑驳的石墙和地面上的碎陶片。
殿内靠墙的位置,几个穿着甲胄的大明士兵正持枪站着,枪口微微向下,指向地面。
在他们的中间,一个穿着深色绸袍的身影正蹲坐在墙角的地面上。
他的身形比朱宸濠预想的要瘦弱一些,大约四十来岁,皮肤被热带的日头晒成深棕色,面容枯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质地还算不错的绸袍,但袍角处已经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像是经历过一场不太体面的慌乱之后再也顾不上整理的外在表征。
他蹲坐在那里,没有绑绳,因为确实也没有必要。
朱宸濠在偏殿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先仔细打量了几眼,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面前这个人的模样和他在报告中反复阅读过的描述在脑海里做着最后的核实。
徐俌站在他身旁,目光也落在那个人身上,但他的表情更平静,看不出什么波动。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偏殿门口的一名通译。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肤色同样被晒得黝黑,是东海都督府从泉州请来的老通译,在南洋各港口跑了二十多年,对吕宋一带的几种主要方言都很熟悉。
徐俌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时才有的平稳:“把他押过来。”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着罗阇的胳膊,把他从墙角的地面上提起来,带到偏殿门口,按着他跪下。
罗阇跪在偏殿门外的石阶下方,膝盖落在粗粝的石板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徐俌身上,然后移到朱宸濠身上,在那件杏黄色的龙袍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徐俌身上。
通译蹲在他面前,低声用本地语言问了一句什么。
罗阇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朱宸濠和徐俌的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喉咙里很久没有进水一样,但通译听清了,随后站起身来,转向两位,如实转述:“他说——你们为什么要入侵我们的王城?”
“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港口、我们的城墙,从未招惹过远方的人。”
“你们烧了我们的船,轰了我们的墙,杀了我们的守军,现在又站在我们的宫殿里。他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徐俌听了通译的转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在战场上听过太多类似问题之后自然做出的反应,嘴角的肌肉被一个过于平淡的问题牵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罗阇那张枯瘦的面孔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清点完毕的东西,正等着被登记入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时才有的笃定:“入侵你们,与你们何干。”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朱宸濠身上,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在战场上问询时的利落:“殿下,此人作何处置?”
偏殿门外的石阶上安静了片刻。
朱宸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徐俌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个穿着深色绸袍、跪在石阶下方、身体微微前倾的身影。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低着头,呼吸带着一种压抑的粗重,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朱宸濠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件沾满灰尘的深色绸袍上停了一下,又落在罗阇那张枯瘦的面孔上,那双深陷的眼眶里带着一种已经放弃了抵抗、却依然努力维持着某种姿态的固执。
他在心里把那些话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可能的选项都权衡过一遍之后、在此刻做出最终裁决时才有的笃定:“杀了吧,留着终究是个麻烦。”
徐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站在偏殿门口的通译身上,又落回罗阇身上,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向腰间,解下了系在腰带上的一把短铳。
那是一把燧发手铳,枪管比标准的长火枪短得多,铳身铁质,表面乌黑发亮,握柄处缠着防滑的麻绳。
他握着那把短铳,走到罗阇面前,在距离他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抬起右手,将枪口对准罗阇的额头。
罗阇抬起头来,目光与徐俌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徐俌扣动了扳机。燧石撞击铁片,火花引燃药池,枪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硝烟,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弹丸在近距离内贯穿罗阇的前额,从后方带着一些暗色的粉末溅射而出,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石板上,瞬间就被尘土吸收了,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擦痕。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住,然后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骨架,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碰到石板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就不再动弹了。
偏殿门口安静了片刻,暮色正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王宫那些低矮的屋顶和粗糙的石墙染成一片暗沉的灰蓝色。
那些还在燃烧的余烟在暮色中变得更加醒目,像一道道细长的、正在缓慢上升的灰色丝线,沿着空气中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向着更高处缓缓飘去。
徐俌把那把短铳插回腰间的枪套,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在完成一道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工序。
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朱宸濠身上,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平稳的、像是在安排接下来的一件日常事务时才有的从容:“殿下,王城已经拿下,罗阇已经处置完毕,剩下的就是清剿和收编周边区域了。”
朱宸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那句“已经处置完毕”彻底落进心里。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清剿周边区域,确保港口和方圆数里之地没有任何残余抵抗力量。”
徐俌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朝主街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对身边的副将吩咐:“通知各团,以王城为中心,向港口周边和码头两侧区域展开进一步搜捕。”
“所有躲藏在房屋、巷道、船只、仓库等处的土著,一律驱赶出来。跪地不抵抗者,统一押至城西临时安置营。抵抗或不配合搜捕者,当场射杀,就地处理,不必请示。”
副将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跑向主街的方向,边跑边传令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万海军将士以马尼拉王城为中心,向港口周边区域展开了进一步的搜捕行动。
第一团沿着城墙外侧向南推进,逐条街道、逐间房屋地排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影。
第二团分成了若干小队,沿着海岸线搜索,重点搜查那些停在港口的渔船和小型货船。
第三团负责把守城外几条主要的通道,确保在搜捕过程中没有人能趁乱逃脱。
那些藏在巷弄深处的土著居民,在看到枪手的身影逼近时,大多选择了顺从。
被士兵从墙角、地窖、草堆中逐一带出的身影,在暮色中被集中押往城西一个临时划定的安置区。
在那里,士兵们为他们提供了清水和简单的食物,并安排了基本的医疗检查。
这是皇帝在出征前特意交代过的,既然要建立长期统治,那么最初的人口收编就需要在秩序中完成,而不是在混乱中草率了事。
而那些试图反抗、试图逃跑、试图躲在某个角落等待机会的人,他们的结果也都在同一道指令的覆盖范围之内。
主街尽头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火枪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然后很快就被风声和远处士兵们的脚步声压过了。
火光正在从城东和城南的方向蔓延开来,那是几个小型聚居点和临时搭建的营寨被点燃后的余烬。
那些建筑大部分是用木料和棕榈叶搭建的,易燃,燃烧起来很快,火焰在暮色中跳跃着,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暗红色的光带。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王宫主殿的侧门处亮起了一排油灯,士兵们正在把那些被俘的本地百姓分成若干组,逐一登记姓名、人数和家庭构成,准备在入夜前完成初步的分类和安置。
朱宸濠站在王宫正殿门口的石阶上,负手看着前方那片正在被火光和灯火照亮的港口区域。
港口的水面上漂浮着几艘被击沉的船只残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像是几头正在水面上缓慢呼吸的巨兽。
更远处,那些正在燃烧的聚居点的火光还在向天际延伸,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形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天边画了一道粗重的眉。
徐俌从主街的方向走了回来,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朱宸濠身边,站定,微微侧过头,目光也落在那片正在被火光和灯火照亮的港口区域上。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汇总时才有的从容:“殿下,港口周边和王城方圆数里之地的搜捕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
“初步统计,已经搜捕到大约四万到五万土著百姓,目前正在城西安置营进行初步登记。”
“明天上午,我们会把范围扩大到海岸线更远一些的区域,预计在三天内可以完成对周边地区的进一步清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然后继续说下去:“另外,港口的损坏程度比预想的要轻一些。”
“码头主体结构没有受到严重破坏,只需修补几处断桩,重新铺设桥面木板,近期就可以恢复使用。”
“按照目前的进度,第一批移民应该在三天左右就可以陆续登岸,后续的物资卸载也可以同步进行。”
朱宸濠站在那里,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港口的方向,但已经不再具体地看着某一样东西了。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些信息,他的目光在那些火光和灯火之间缓慢移动着,像是在丈量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在夜色中的宽度,又像是在品味那片正在被火光照亮的海岸线轮廓的沉稳与宽阔。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是确认了这片土地确实已经属于他之后,才会有的、沉淀下来的笑意。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已经做完了最初的确认、正在准备面对更长远的规划时才有的平稳:“辛苦了,魏国公。”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港口要修好,移民要安置,土地要丈量,城池要重建。大宁国的一切,从今天开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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