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了江海市。 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 惨白的灯光下，林宇独自坐在电脑前。 他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资料，正是龙剑风之前送来的、关于华夏量子计算机研发的全部原始数据。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表缓缓滚动。 林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时不时停下来，在旁边的笔记本上飞速写下一长串复杂的公式。 “这已经不是技术文档了，这简直是绝望啊。”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国内的量子计算机发展速度这么慢。 可转念一想，别人又没有系统，这不冤枉人家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那块巨大的移动白板前，拧开了一支黑色马克笔。 笔尖在光滑的板面上一划。 “核心瓶颈。” 他写下四个字，然后在下面列出了三条，每一条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退相干时间太短。量子比特的状态极其脆弱，极易受到环境噪声的干扰，像一个暴露在狂风中的肥皂泡，维持不到万分之一秒就会破灭。 二，比特间串扰严重。当把多个量子比特靠得很近，试图让它们协同工作时，它们彼此之间会像话痨一样互相干扰，导致计算结果一塌糊涂。 三，纠错码开销巨大。为了解决前两个问题，科学家们想出了用多个不稳定的物理量子比特捆绑成一个稳定的“逻辑量子比特”的办法，但代价是惊人的。以目前最先进的方案，编码一个逻辑量子比特，需要一千三百个物理量子比特。 林宇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潦草的示意图。 一个小圈代表脆弱的物理量子比特，旁边画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小圈，用一个大框圈起来，代表一个逻辑量子比特。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自顾自地给自己讲课。 “物理量子比特就像一个极度敏感、容易受惊的开关。而逻辑量子比特，就是找来一千多个这样的开关，让它们互相监督、互相纠错，形成一个稳定可靠的单元。”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天花板，默默计算。 “两个月内，把量子计算机的有效算力提升到三百个逻辑量子比特。” 这个数字在林宇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以目前的技术水平，全球最顶尖的实验室也只能勉强维持三到五个逻辑量子比特的稳定运行。 三百个。 相当于把现有性能提升近百倍。 还是在六十天内。 林宇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个任务丢出去，估计会把整个龙科院的量子物理部给逼疯。 …… 同一时间，京城，龙科院量子信息国家重点实验室。 林宇的预感应验了。 而且比他想的还要激烈。 宽敞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像是个刚点燃的火药桶。 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科学家围着会议桌，吵得面红耳赤。 黄振国将军的助理周志明，像一根木桩似的僵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下达的最高指令文件，大气都不敢出。 “啪！” 量子学部主任，脾气最火爆的王正宇院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两个月！三百个逻辑量子比特！这是哪个外行提出来的狗屁指标？！”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指着周志明手里的文件。 “这跟让我们几个老家伙直接从这二十层楼跳下去有什么区别？！不，跳下去都比这个来得轻松！” 旁边一位戴着深度老花镜的院士也跟着附和，声音嘶哑。 “正宇说得没错！这是在开玩笑！完全违背了科学规律！我们实验室耗了八年，花了上百亿，才勉强做到五个逻辑比特的纠缠，他张口就要三百个？他以为这是菜市场买大白菜吗？！” 周志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擦了擦，硬着头皮开口。 “各位老师，各位院士，你们先消消气。这是上级的命令，我也是刚接到，只是负责传达……”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一直沉默的老科学家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 “传达？那你回去替我们传达一句话！” 这位老科学家看起来最斯文，但说出的话最冲。 “你现在就去告诉那个下命令的龟孙儿，让他自己来！我们把实验室让给他！他要是两个月能搞出来，我们几个老东西当场给他磕头认错！” 周志明被这阵仗吓得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这些老教授都是国宝级的专家，个个脾气都大得很。 平时在各自的领域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但他不能退。 他想起黄振国在电话里那句“必须完成”的语气。 周志明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溜走，反而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在一片叫骂声中，走到了会议桌旁。 “各位老师，骂我也没用。不如这样，你们把现在遇到的所有技术难题，所有认为不可能实现的原因，都告诉我。” “我全部记下来，原封不动地向上级汇报。” 他这个举动，让会议室里的火药味稍微降了一点。 王正宇教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记下来有用吗？那帮鳖孙听得懂吗？” 周志明抽了抽嘴角，您老真有个性。 “我保证，能让听得懂的人看见。” 周志明回答得斩钉截铁。 老科学家们对视了一眼。 行。 既然你要记，那就让你记个够！ “好！你记！” 王正宇第一个开炮，他指着会议室角落里一台被低温冷却罐包裹着的设备。 “三百个逻辑比特，按现有方案至少需要四十万个物理比特！你知道四十万个物理比特挤在一块芯片上，光是布线就有多复杂吗？信号串扰会直接把系统干瘫痪！” 周志明手里的笔飞速滑动：“布线复杂度呈指数级爆炸，串扰无法屏蔽。” 那位戴老花镜的院士跟着补充。 “还有温度！为了抑制退相干，量子芯片必须在无限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下工作。现在的制冷设备维持几十个比特的低温都够呛，四十万个比特产生的热量足以让整个冷却系统当场失效！” 周志明继续记录：“现有制冷技术无法支持大规模比特集群的温度控制。” “纠错算法呢？现在的肖尔码和表面码，开销太大，效率太低！每多一个逻辑比特，需要增加的辅助比特和控制线路都是天文数字！” “控制软件的实时性跟不上！” “测量设备的精度也不够！” 一个又一个世界级的技术难题，像子弹一样从这些顶尖科学家的嘴里射出来。 周志明的手腕都快写酸了。 他本以为只是来传达一个命令，没想到变成了一场高强度的现场听写。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他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术语。 十多分钟后，老科学家们骂累了，嗓子都有些哑，端起茶杯猛灌。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一丝短暂的安静。 周志明趁着这个间隙，合上了笔记本。 他对着一群怒气未消的国宝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院士，各位老师，你们提的问题，我都记下了。” 他小心翼翼地后退两步，转身就想溜。 “我先去向上级确认一下情况。” 说完，他拉开会议室的门，像逃命一样闪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骂声。 “官*主义害死人！” “我看是疯了！” “哪来的鳖孙瞎指导！” 周志明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被攥得紧紧的笔记本，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趟差事，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