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门框处的木茬还刺棱在边缘。 微风从外面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粉笔灰。 程建国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内回荡。 “在未来几年内，连大学的教育模式都会被慢慢淘汰。” 他抬起手，指向底下那些还处于极度震惊中的同学。 “你们现在学的导数，排列组合，除了应付那张高考试卷，根本无法运用到现实里。我贬低的从不属于知识本身。我是在告诉你们，用旧的方式学旧的东西，好比骑着自行车在高速公路上跟汽车赛跑。” 底下的学生没人出声。 何庆云刚才灌输的那些陈词滥调还在他们脑子里打转，程建国的话就直接砸碎了他们的天花板。 这种认知上的强烈撕裂感，让很多前排的学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中性笔。 程建国看出了他们的茫然。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把身后的那个银白色金属躯体彻底让了出来。 “真正运用到现实里的知识究竟长什么样？” 大白机器人头部的感应灯随着程建国的话语，闪烁出柔和的蓝光。 “是我和其他AI学院的学生们在云澜科技敲出的灵梦AI底层代码，它改变了千万人的生活！” “是这台大白一拳打碎实木门的力量，它背后凝聚了上百种物理模型和工程学的顶尖结晶。” “是我们参与研发并治愈了上万癌症病人的医疗舱！” “这也是能真切把未来照进现实的绝对力量。” 这四句话，一句比一句重。 原本坐在前排，被厚厚的复习资料挡住半张脸的一个女生，慢慢把手里的复习资料合上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了一簇光。 走廊上，隔壁651班的教室窗户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胆大的学生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耳朵竖得老高。 英语老师手里还拿着教案，压低嗓音训斥。 “都给我回去坐好！现在是上课时间！” 平时最听话的班长这次却头都没回。 “老师，这是做出灵梦AI的江海大学的人！” 英语老师连续拽了两次没拽动。 这位老师索性不拉了。 他自己也走到前门，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脸上的恼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掩饰的探究。 程建国视线收回，环顾整个652班。 “想去当志愿者的，现在就走出这扇被砸烂的门。” 这句话抛出来。 教室里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李浩宇双手按在桌沿上。 他的屁股离开凳子半寸，又在长久以来的规训下坐了回去。 周围的同学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做第一个出头鸟。 门外可是站着面色铁青的班主任和校长。 李浩宇咬了咬牙。 他猛地举起右手，把所有人憋在肚子里的疑问抛了出来。 “建国，你刚才提的那个学习设备，到底是个什么效果？”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汇聚在程建国身上。 程建国看着李浩宇。 他没有铺垫，更没有绕弯子。 “预计一个月的时间，你们就能彻底学完高中三年的全部知识。”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教室内所有人的脸定格在原处，连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集体消失。 “咔哒。” 前排那名女生手里的水笔从指间滑落，弹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这声音打破了魔咒。 教室内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一个月学完高中三年？” “开什么玩笑！”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质疑声刚起，大白那根粗壮的金属机械臂发出细微的伺服电机运转声。 所有的质疑瞬间被咽了回去。 连这种极其离谱的机器人都造出来了，那个学习设备真的不可能吗？ 走廊外。 何庆云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次。 他嘴巴大张着，愣是没能发出一丁点声音。 此前程建国说六个月掌握顶尖物理知识，何庆云觉得这人在大放厥词。 现在这人直接当着全班的面，说一个月学完高中三年。 这番话完完全全颠覆了何庆云二十年教学生涯的全部认知。 他把荒谬写在了脸上，却在刚才那一拳的威慑下不敢吭声，只能在心里疯狂骂着荒唐。 站在一旁的校长钟国平把金丝眼镜摘下来。 他用白衬衫的袖口用力擦了两下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严重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致命故障。 他想转头向那两名国安人员求证，却发现那两人的脸色始终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觉得这件离谱的事情理所应当。 钟国平咽了一口唾沫，往墙角缩了缩。 隔壁班级。 那几个趴在窗户上偷听的学生，两只手互相抓着同伴的校服袖子。 指甲甚至嵌进了布料深处，硬生生在平整的校服上扯出了几条明显的死褶。 一个男生转过头，呼吸急促。 “一个月搞定三年复习，要是有这个设备，我还在这里熬什么大夜？” 652班内。 李浩宇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幅度极大。 身下的木椅子向后滑出，重重撞在后桌上。 “砰。” 后桌女生的书本被震掉落几本，李浩宇连头都没回。 “我去。” 两个字，音量不大，异常清晰。 李浩宇的眼睛亮得骇人，瞳孔里倒映着午后打进教室的那束阳光。 他的脚步没有片刻迟疑，径直朝那个空洞的门框走去。 鞋底踩过地上的实木碎屑，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这道挺拔的身影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越走越快，最终跨出了那道无形的门槛。 他经过何庆云身边时，下巴微扬，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 程建国静静注视着其他学生。 那一幅幅面孔上写满了心动，身体却依旧被某种无形的框架死死锁在座位上。 习惯了被安排的学生，需要更猛烈的刺激才能彻底觉醒。 程建国的声音低了半度。 “我已经帮你们把这扇隔绝一切新知识的门打碎了。” 他指着地上那扇残破的门板。 “如果你们依旧不敢踏出这一步。” “那你们就继续按部就班地走完这段高中生活，拼死拼活考个大学，然后毕业即失业。” 这句话精确切开了所有人潜意识里的那层安全网。 何庆云许诺的稳当未来，在云澜科技和江海大学降维打击般的科技面前，显得极其脆弱。 没有了假想的庇护所，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生存焦虑。 安静维持了三秒。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平时成绩中游的女生。 她什么也没拿，空着手大步走向前门。 紧接着，第三个。 第四个。 这股力量终于冲破了某种临界点。 整个652班发出一阵桌椅摩擦的巨大声响。 “等等我！我也去！” “受够了这破卷子了！” 学生们接二连三地从座位上起身，步履杂乱，方向却出奇的一致。 他们越过讲台，跨过地上那些狼藉的木块碎片，成群结队地走出这间待了两年的教室。 压抑了许久的呼吸，终于在踏出走廊的那一刻畅快释放。 何庆云的脸由白转青，又憋成了紫红色。 他二十年的教书权威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眼看着十几个学生走出门。 何庆云右脚刚往前迈出半步，试图去拽住一个走过他身边的学生。 他想大声斥责，想把这些反叛者骂回座位。 就在这时，站在走廊边缘的便衣微微侧头，淡淡地看过去一眼。 那两名国安人员连一句话都没说。 何庆云的脚掌立刻像钉了钢钉一样死死扎在原地。 那种直逼要害的压迫感让他浑身发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PUA了整整半年的学生，一个接一个，从他眼皮子底下安静地离开。 二十多名学生鱼贯而出。 原本宽敞的走廊瞬间挤满了人。 李浩宇站在人群最前面，对着程建国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程建国走下讲台，来到学生们中间。 何庆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头去清点教室里到底还剩几个人。 视线扫向第三排。 何庆云愣住了。 班级里的纪律委员章子辉。 这个永远板着脸，永远遵守一切校规，把何庆云的每一句话都奉为金科玉律的乖学生。 此刻正死死攥着手里那支红色的巡查签到笔。 他的指关节泛出惨烈的青白色。 章子辉没有看黑板，也没有看何庆云。 他盯着自己桌上那摞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错题集，双腿正在剧烈发抖。 那支红色的塑料水笔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塑料外壳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一边是执行了两年雷打不动的规矩。 另一边是彻底通向未来的那扇大门。 何庆云发现这个自己最得意的班干部出现了动摇，即将起身后，立刻向前走了一步。 “章子辉！你要干什么！” 何庆云的声音变得极其尖锐，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你可是纪律委员！你平时的成绩完全可以冲985！你不要跟着这帮差生瞎胡闹！” 章子辉的肩膀猛地一缩。 他缓缓抬起头。 镜片反着光，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但他手里那支笔已被他捏的咯吱作响。 红色墨水渐渐浸润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