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将“沃兹基硕德”这个拗口的洋人名字给记了下来。 陆知行笑笑：“王阳明先生有言：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挠之则衰痿。好好享受这个年纪的时光吧，一切顺其自然，多给以后的自己留下一些可回望的痕迹。” “嗯！先生，我知道了。”小太子神情严肃地作揖，手中的糖葫芦险些戳到自己袖口。 一旁的小公主安安静静地啃着糖葫芦，眼睛眯成了一条弯弯的小缝，嘴里支支吾吾地发出些声音：“好次！师娘真好！” 林翩翩简直要被这个小女孩给萌化了，她蹲下身子到小公主身边，笑盈盈地说道：“呐，帮师娘拿一下糖葫芦，可不能偷吃喔！” 腮帮子鼓囊囊的小公主此时说不出话，只得上下晃动了一下脑袋，伸出奶呼呼的小手，抓住林翩翩递过来的糖葫芦。 林翩翩伸手将小公主从地上抱了起来：“师娘抱你逛花灯会。” 小公主身子很娇小，抱在手里软乎乎的，像是抱了一个精致的布娃娃。 林翩翩心想，要是以后给知行生个女儿也挺不错的，女孩子更可爱些。 视野一下开阔起来的小公主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圆乎乎的。 先前混在人群里时，小公主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黑压压的人群挡在前面，什么花灯都看不到，这种经历林翩翩也有过。 如今她也长大了，抱着小公主，就好像抱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小公主脸上绽开欣喜的笑颜，莹润的眼眸中映着万千灯火。 “哇！好好看！师娘最好了！”小公主脆声欢呼。 小太子闻声抬头，眨了眨眼。 欸？之前不还是阿兄最好的么…… 看着被师娘抱起来的妹妹，小太子心中又忽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 自从被立为了太子，除了妹妹有时候会抱抱他之外，父皇和母后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 其实有时候他也会有点想要被人这样抱着，就一小会儿就好。 当太子还挺累的…… 下一瞬，小太子便感觉自己的双脚离了地。 陆知行嘴里叼着糖葫芦，双手提溜着小太子往上一抛，将他扛在自己肩头。 “先生！先生！”小太子眼睛瞪大，吓得魂都要飞了，“这是做什么？与礼不合，与礼不合啊！” “殿下，坐稳了啊。” “不行的……先生，要是父皇知道了，一定会打烂我的屁股的……” “无妨，等被打屁股的时候，为师再教你唤醒父爱的技巧。比起未来可能会被打的屁股，眼前的灯火，才是更值得在意之物吧？” 小太子闻言向前望去，人来人往的街道拥着无数灯火，宛若一幅绵延向前的锦绣画卷。 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空中，银色的月光与暖黄的灯火一同交织在一起，好似瑶池仙境。 许多书里听不到的声音、见不到的场景，此时此刻，正真真切切地在小太子眼前上演。 奋力吆喝的商贩们、嬉戏玩闹的孩童们、把酒言欢的大人们、面若桃花的姑娘们…… 小太子觉得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些别样的感悟，但仔细去琢磨的时候，却又像是在用竹篮打捞水里的月亮，想不明白。 妹妹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小太子侧头看去。 被师娘抱在怀里的小公主努力伸脖子，抓着糖葫芦遥遥指向前方：“师娘，那边好像有在卖桂花糕……” “欸！在哪？”林翩翩轻轻耸了耸挺秀的鼻子，闻到的却只有小公主身上的奶香味。 “师娘，在左边那个胖乎乎的红鲤鱼花灯下面。” 林翩翩踮起脚尖朝小公主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一只大红锦鲤模样的花灯。“看到了！师娘带你去买。” 林翩翩回头看了一下身边的陆知行，向他眨了眨眼睛：“知行，我们去买桂花糕了，可不要跟丢了喔~” 陆知行笑着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腿，问：“殿下，想吃桂花糕吗？” 小太子眉毛又蹙成一团，犹犹豫豫许久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想……” 陆知行莞尔一笑，心说，和翩翩姑娘一起带孩子玩，好像也还挺不错的。 …… 崇祯十四年，四月二十四日。 今天是“不将日”，古书有云“不将者，阴阳相合而不冲之义也”，阳将伤夫，阴将伤妇，阴阳不将，夫妇昌荣，乃传统婚嫁择日中的吉日。 陆知行和林翩翩的大婚就选在当日。 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之前，采薇园里的众人便忙活了起来。 陆知行坐在铜镜面前，琴姐姐和其余三位侍女正在忙手忙脚地给他打理仪容。 陆知行感觉很紧张，心脏怦怦直跳，好似战前的鼓点。 林翩翩很早就在苏连雁和鹂儿的陪同下去祁府了。为了方便婚礼，祁彪佳斥巨资在扬州城购置了一座三进府邸。 “公子，放松些，别紧张。大家都会陪着你呢……”琴姐姐一边给陆知行梳头发一边柔声安慰道，“司棋，给公子倒杯温水来。” 陆知行摆摆手：“不用紧张，我没喝水。” 琴姐姐：？ 陆知行：(⊙﹏⊙) “好吧……是有一点紧张……” 陆知行从司棋手中接过温水，咕咚咕咚地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砸吧砸吧了嘴：“再来一杯吧。” 两杯温水下肚，陆知行稍稍平复了一点心情。 结婚，这个词陆知行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没有很清晰的认知，只知道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组建家庭。 当时陆知行就想，长大后他一定要找个既漂亮又温柔的女孩子结婚，邻居家的那个姐姐就很好，又温柔又漂亮，穿白裙子的时候可好看了，而且还会教他叠千纸鹤！ 中学时代，陆知行又觉得那个下课总来问他几何题目的女同桌很不错，身量轻轻、明眸皓齿，坐在她身边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很好闻的香味。 大学里也见了好些个不错的女孩子，但那时候的陆知行已经知道结婚这两个字的份量到底有多么沉重，若是注定难有好的结局，那还是不要开始的好。 再后来，又发生了许多意外，那时候的陆知行就在想，他大概是一辈子都不要结婚的那种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就挺好。 包括来到这个世界后，起初的十几年，陆知行都是这样想的…… ……直到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直愣愣地闯入他的生活里来，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