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号。 一大早，何婆婆的孙子就趴在蜜香园的门口了。 五六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鼻子底下挂着两道清鼻涕。 “田姐姐，红薯脆还有没有？” 田小满还没开门呢。从门缝里看见他，笑了。 “有。等开门啊。” “奶奶说让我来买一包。给了两毛钱。”小男孩摊开手，手心里攥着两枚一毛的钢镚。汗津津的。 田小满开了门。“一包一毛五。找你五分钱。” 她把红薯脆递给小男孩，又找了一枚五分的硬币。 小男孩接过东西，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大声说：“谢谢田姐姐！” “不客气——慢点跑！” 小男孩已经跑远了。 田小满笑着摇头。“这小子，昨天买的今天又来。” 八点钟。吴嫂子准时到。 今天继续包蜜香红薯脆。昨天炸的四斤还剩两斤多没包完。加上今天要新炸一批。 李汉良在后院调蜜汁。 “嫂子，今天包完红薯脆就开始包蜜香豆。方志远那边的库存要开始攒了。” “知道了。先包哪个？” “先红薯脆。这个卖得快。” 吴嫂子坐下来。今天她的袖子卷起来了一点。小臂上有一块青紫色的痕迹。 田小满看见了。嘴张了张，没说话。 吴嫂子注意到她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上午十点。 一个陌生人进了铺子。 不是镇上的人。看穿着——布衫干净，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公文包。三十出头，戴眼镜。 “这是蜜香园？” “是。您要买什么？”田小满招呼。 “我不买东西。我找李汉良。” “您是——” “我姓孙。县里来的。日杂公司方经理让我来看看。” 田小满愣了一下。“您等会儿。我去叫。” 她跑到后院。“良哥！前面有人找你。说是县里来的，方经理派来的。” 李汉良擦了擦手，走到前面。 “孙同志？” 戴眼镜的男人笑了。“李老板？我是孙和平，日杂公司的业务员。方经理让我来看看你们的生产情况。” “看生产情况？” “对。昨天你送的货，方经理拆开看了。挺满意。但他说——要长期合作的话，得了解一下你这边的生产能力。产量、卫生条件、储存情况这些。” 李汉良明白了。 “里面请。” 他带着孙和平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一尘不染。靠墙是两排竹架子，上面摆着竹筛，竹筛里晾着蜜香豆。另一边是灶台。铁锅刷得锃亮。陶缸靠里面的墙根放着，盖子压得严实。 孙和平四处看了看。 “黄豆在哪里存？” “这边。”李汉良打开一个大木柜。里面是几个布袋，装着生黄豆。“干燥通风。每批进货都检查过。不要霉变的。” “蜂蜜呢？” “陶罐装。”他指了指角落里一排陶罐。“密封的。不招虫不受潮。” 孙和平走到竹架子前，看了看晾着的蜜香豆。拿起一颗，放在手里看了看。 “一天能出多少？” “蜜香豆——目前一天七十五到一百包。如果加人加锅，能翻倍。” “加人的话，什么时候能加？” “随时。镇上找人干活不难。” 孙和平点了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 “储存呢？蜜香豆能放多久？” “密封避光，常温下一个月没问题。蜂蜜本身有防腐作用。” “方经理还问——如果月供五百包，你们能不能保证？” 五百包。 李汉良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给我十天准备时间。加一个人，再添一口锅就行。” 孙和平把本子收起来。“行。我回去跟方经理汇报。如果没问题，下个月的量可能会加。” “欢迎。随时联系。” 孙和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李老板，说实话，我跑了不少乡镇作坊。你这个——是最干净的。” “做吃的，干净是底线。” 孙和平笑了笑。“方经理说得对。你这个人，靠谱。” 他走了。 田小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良哥！五百包！一个月五百包！” “别嚷嚷。还没定呢。” “但他都来看了！说明方经理有这个意思啊！” 李汉良没接话。但他心里已经在算了。 五百包蜜香豆，一毛五一包——七十五块。 一个月七十五块的批发单子。 加上刘掌柜的十块。 光批发就是八十五块。 他回到后院，继续干活。手上的动作没变，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加人。加谁？ 吴嫂子一个人包不了五百包加零售的量。 得再找一个人。 这事不急。等方志远那边确认了再说。 中午。 吃饭的时候，何大柱问：“良哥，刚才那人什么来头？” “方志远派来的。看咱们的生产条件。” “看完了怎么说？” “说干净。” 何大柱嘿嘿笑了。“那是。我每天把地扫三遍。锅刷两遍。” “继续保持。以后可能还会有人来看。” “放心。” 下午。 生意不算忙。零零散散来了几个人。 两点钟，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女人进来了。李汉良认识——是巷子西头卖豆腐的王婶。 “王婶，买东西？” 王婶没直接说买什么。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眼睛扫了一圈。 “汉良，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这铺子——雇人不？”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娘家侄女。十九岁。在家闲着没事干。手脚勤快，干活利索。你这要是缺人——” “现在还不缺。”李汉良说。“但过段时间可能要加人。到时候我找您。” 王婶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我先说好——干活要细心。包装的活，毛毛躁躁的不行。” “我那侄女心细着呢。绣花都绣得好。” “行。等我这边定了，跟您说。” 王婶高兴地走了。临走买了一包蜜香豆。 田小满等她走了，凑过来。“良哥，你是不是已经在想加人的事了？” “想了。但不急。方志远那边没确认之前，不能提前把人招了。万一单子没来，白养一个人。”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