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 天刚亮，李汉良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自己醒的。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检验报告。 他穿好衣服出门。院子里露水还没干，竹竿上的羊肉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伸手摸了一下——肉皮紧实，没有发黏。 好。 早饭是何大柱煮的红薯粥，配昨天剩的腌萝卜。五个人吃饭，吴嫂子还没来。她每天上午九点到。 “今天谁去县里？”田小满问。 “我去。”李汉良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顺便看看邮局有没有回信。” “路费多少？” “搭牛车去，两毛。回来走路。” 田小满撇了撇嘴。“来回省一毛。” “能省就省。” 八点出门。镇口有一辆去县城的牛车，赶车的是东头的刘老三。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卖鸡蛋的张大娘、去县里看病的周老头、还有一个背着竹篓的年轻媳妇。 “汉良，去县里？”刘老三问。 “嗯。” “两毛。” 李汉良递了两毛钱上去，坐在车尾。牛车晃晃悠悠地走，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灰。 张大娘的鸡蛋筐就放在他脚边。筐里铺着稻草，鸡蛋码得整整齐齐。 “大娘，鸡蛋卖多少一个？” “五分。县里收购站收四分，我自己拿去卖能多一分。” “一筐多少个？” “六十个。卖完三块钱。” 三块钱。来回路费四毛。净赚两块六。一个老太太背着六十个鸡蛋颠一个多小时的牛车，赚两块六。 李汉良没说话。 牛车走了一个半小时到县城。他下了车，直奔卫生防疫站。 防疫站在县城东街，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他进了门，找到检验科的窗口。 “同志，我上周送的样品，编号是零三七。今天该出结果了。” 窗口里的女同志翻了翻桌上的本子。 “零三七……蜜香豆？” “对。” “等一下。” 她起身去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纸。 李汉良的心跳快了半拍。 女同志把纸递出来。“合格。细菌总数、大肠杆菌、重金属含量都在标准范围内。这是检验报告，一式两份，你签字拿走。” 他接过报告。 白纸黑字。盖着县卫生防疫站的红章。 “合格”两个字印在最下面，旁边是检验员的签名和日期。 他签了字，把两份报告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出了防疫站，他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 这张纸——值千金。 他没有耽搁，转头去了邮局。 “有没有寄给李汉良的信？地址是青石镇蜜香园。” 邮局的老头翻了翻信格。 “有一封。县城来的。” 李汉良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日杂公司业务科”。 方志远的回信。 他没有当场拆。揣进兜里，往回走。 一个半小时的路。他走得快，脑子里在想事情。 检验报告有了。方志远那边的信也到了。两件事凑在一起——今天是个好日子。 但信里写什么，还不知道。 他忍住了没拆信的冲动。回去再看。当着大家的面看。 走到镇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到头顶了。 路过老钱的豆腐摊。老钱正在收摊，案板上还剩两块豆腐。 “汉良！回来了？” “嗯。” “昨天那腊肉——我跟你说，我婆娘切了薄片蒸了。那个香。我闺女吃了三片还要。” “好吃就再来。” “再说吧。一块二一斤，我得卖一天豆腐。” 老钱笑着摆手。 李汉良回到蜜香园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田小满在前面看铺子。吴嫂子在后院包蜜香豆。何大柱在厨房切菜。林浅溪在柜台后面算账。 “回来了？”林浅溪抬头。 李汉良从口袋里掏出检验报告，放在柜台上。 林浅溪拿起来看了一眼。 “合格。” 两个字。但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田小满从旁边凑过来。“过了？！” “过了。” “太好了！那方志远那边——” 李汉良又掏出那封信。 拆开。 信纸一张。字迹工整。 “李汉良同志：来信收悉。关于蜜香豆供货一事，我司有兴趣进一步了解。请携带产品样品及相关资质证明，于六月初来我司面谈。届时请找业务科方志远。此致。日杂公司业务科。五月二十四日。” 李汉良把信递给林浅溪。 林浅溪看完，抬头看他。 “六月初。还有四天。” “够了。检验报告有了。样品现成的。资质证明——营业执照王婶子那边能帮忙催一下。” “营业执照还没下来？” “上周递的材料。说是十天左右。算日子，这两天应该差不多了。” 田小满在旁边插嘴：“那万一执照没下来呢？” “先去谈。执照后补。方志远那边要的是看东西、谈价格。真要签合同的时候再补手续也来得及。” 午饭。 何大柱做了一锅面疙瘩汤，里面放了鸡蛋和青菜叶子。 吴嫂子今天包了四十二包。比昨天多了十一包。手越来越熟了。 “嫂子，今天快了不少。”田小满说。 “习惯了。”吴嫂子低着头吃面疙瘩，声音不大。 下午。 李汉良去后院翻了翻羊肉。风干到第二天了，表面已经形成一层薄膜。用指甲掐了一下——硬了，但里面还有弹性。 “明天上熏房。”他跟何大柱说。 “用什么木头熏？” “果木。枣木最好。咱院子里那棵枣树去年修下来的枝子还在不在？” “在。堆在墙角呢。” “够不够？” “熏一天半——够。再加点花生壳，出来的颜色好看。” 李汉良点了头。“你准备着。明天一早上架。” 下午三点多。 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蜜香园门口。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迈步进来。 “请问——这是蜜香园？” 田小满迎上去，“是啊，您是？” “我姓李，李家坳来的，李德福。” 田小满眼睛一亮。王婶子说的那个人——李家坳开磨坊的，说话有分量的李德福。 “李大哥！快请进！听说过您。” 李德福笑了笑，“听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