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黑得像泼了墨,没有灯,也没有信号弹。
走私船到的时候,虾场这边早就有人守着了。梁阿全蹲在防波堤上抽烟,梁阿小守在大飞旁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发动机怠速运转,突突突地响个不停。
大飞就是摩托艇,一共六艘,全都并排停在浅水区。船身窄长,外壳是玻璃钢,船尾各挂着两台雅马哈发动机。
这种艇在走私圈里几乎是标配,跑得快、吃水浅,在雷达上也不容易被发现。梁阿小那艘尤其破,船身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的玻璃纤维,补丁摞着补丁,怎么看都像一堆废铁。偏偏发动机是新的,还是他自己动手改的,真跑起来,比另外两艘还快。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声:“来了。”
梁阿全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起身朝海面看去。黑暗深处亮了一下,很快又亮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三下。两短一长。
他摸出手电筒,朝那个方向回了三下,一长两短。
对上了。
没过多久,马达声便由远及近,一艘铁壳货船从黑暗里慢慢浮了出来。船身不高,甲板上堆满了用帆布盖住的货物,船头没开灯,只有驾驶舱里透出一团微弱的绿光。货船靠近防波堤,抛下缆绳。梁阿全一把接住,熟练地绕上铁桩。
船上跳下来一个人,操着一口潮汕腔:“是老板?东家的账怎么结?”
梁阿全摆摆手:“东家结过了,跟你们没关系,直接卸。”
梁阿小立刻发动大飞,三艘摩托艇依次靠上货船。虾场的人从防波堤上跳下来,动作麻利得像一群水老鼠。
这帮人白天养虾,晚上接船,干了多少年,早就不用谁在旁边教。谁站哪儿,谁递箱子,谁看着船身保持平衡,大家心里都有数。整个码头没人废话,只有脚步声、发动机声,还有箱子磕碰时发出的闷响。
货物大小不一,有长有扁。长箱子用木架固定,扁箱子四角包着泡沫,外面统一缠了防雨布,还贴着易碎标签。工人们一人扛起一个,踩着跳板往大飞上送。梁阿全站在旁边指挥,几个手势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梁阿小则开着大飞来回跑了三趟,每次靠岸,船身都被货物压得几乎贴住水面。
韩学涛站在岸上,一直没说话。等看了一会儿,他才扭头对万宝珠说:“地方不错。”
万宝珠也盯着码头:“够偏,周围没什么人,干这种事确实省心。”
韩学涛看了看正在忙活的梁家父子:“地方是一回事,人也不错,手脚麻利,规矩也熟。”
万宝珠笑了笑,没有接话。
没过多久,船上的货便全部卸完,整整齐齐地送进了虾场仓库。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效率高得惊人。要是没有这帮常年在码头上干活的人,光靠货船上那几个人,恐怕折腾到天亮也卸不完。
韩学涛和万宝珠跟着进了仓库。
仓库相当宽敞,水泥地面,屋顶吊着几盏昏黄的灯。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已经堆了大半个屋子。万宝珠看着眼前这些东西,心里实在好奇得很。
这他妈到底运了些什么回来?
韩学涛找来一根撬棍,蹲下身,直接撬开了一个长箱子的盖子。里面塞满了厚厚的防水布,他伸手扒开,再掀开包在最外面的防水布,一件金属部件便露了出来。
那东西呈圆柱形,表面布满铆钉,带着法兰盘和管线接口,一看就是拆下来的机械部件,几个接口处还留着明显的切割痕迹。
韩学涛没急着说话,先掏出相机,对着部件连拍了几张。拍完,他又把防水布盖回去,撑着箱沿跳了下来。
万宝珠早就憋不住了,凑上来问:“兄弟,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搞得这么大阵仗,我连问都不好意思问。”
韩学涛走到他身边,凑近耳朵,低声吐出两个字——“飞机。”
万宝珠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飞机?
他妈的,韩学涛竟然走私飞机!
这胆子也太大了,路子更是野得没边。难怪韩学涛之前说,最后要由军方来接货。除了军方,谁能买这种东西?又有几个人敢碰?
万宝珠脑子里顿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该不会真是军方放在外面的白手套吧?要不然,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连飞机都敢往国内运?
越想,他越觉得刺激,甚至有些兴奋。自己这回算是搭上什么样的人了?
韩学涛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没解释,只是顺势问道:“老哥,有件事我倒想跟你打听一下。你认不认识来胜平?”
万宝珠一听就明白了。韩学涛问的不是单纯认不认识,而是在掂量自己跟来胜平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道:“认识,何止认识,我还跟他合作过。不过老弟,你是不是想问,我既然跟他打过交道,怎么没跟着一起栽进去?”
韩学涛挑了挑眉:“正想听听老哥怎么说。”
万宝珠咧嘴一笑:“因为我没拿过他的钱,一分都没有。”
这下轮到韩学涛有些意外了。他上下打量了万宝珠一眼,冲他竖起大拇指:“老哥,你这想往上走的心,还真够坚定的。”
万宝珠跟来胜平打过交道,却不肯收他的钱,这里面的意思并不难猜。钱一旦拿了,事情就不再由自己说了算。将来真想往上走,今天拿的每一分钱,都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
当然,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简单。来胜平送出去的钱,绝不会是什么小数目。
韩学涛看着他:“钱摆在面前,真一点都不动心?老哥,你这定力可不一般。”
“也没你想的那么高尚。”万宝珠摆摆手,“钱这东西,看着好,但拿到手里,也就那么回事。一个人能吃多少,能喝多少?买个十几二十套大别墅又能怎么样?每天晚上睡觉,不还是只能躺一张床!再说车,奥迪、红旗也就到头了,我身上挂着公职,难道还能开保时捷去单位上班?钱多到花不出去,最后还得替自己招祸,那我图什么?”
韩学涛这回是真有些刮目相看了。
“老哥,你这话说得实在。人活一辈子,能把自己想要什么、不能要什么弄明白,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万宝珠听了哈哈一笑:“行了,老弟,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我也就是跟你说两句心里话,换个人,我还懒得解释呢。”
这话当然不全是牢骚。万宝珠有意把自己和来胜平之间的关系交代清楚,也是想让韩学涛知道,自己虽然在地方上混得开,却懂得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自然又近了一层。
货全部卸进仓库后,那艘走私船一刻钟都没多停。
船头调转,马达闷响几声,铁壳船缓缓退出码头,很快便融进了茫茫夜色。船尾的航迹灯闪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
按照事先的约定,货卸完就走,绝不在国内多留。
下一站是越南下龙湾,距离安州和北海外海不到六十海里,正常航行两三个小时就能抵达。
那一带遍布喀斯特海岛,天然港汊多,有很多给走私船补油的接驳船。走私船补给之后,再沿着熟悉的民间航线南下,避开中国外海的巡逻区域。
对北部湾一带的走私船来说,下龙湾早就是个老牌补给点了。
韩学涛一直站在防波堤上,直到那艘船彻底消失,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却没有马上发短信,而是先点了根烟。
不是他故意给自己找事,而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得把风险算清楚。他不愿让总参派来的人跟走私船碰上。当年水警区直接在海上吃掉黄志贤的事,他至今记忆犹新。这一趟,既要防着外面出岔子,也得防着内部人捅刀子。
所以,他早就想好了:总参的人只看货,不见运货的人。至于这批货是怎么来的,至少在交接之前,没必要让他们知道得太细。
烟抽到一半,他才把短信发了出去。
收信人:连伯刚。
发完短信,韩学涛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再折腾回市里也没什么意思,虾场里正好有个招待所,平时专门接待来采购虾苗和水产品的客商,条件还不错。
他原本打算让万宝珠先回去,没想到对方摆摆手:“这么晚了,回去折腾什么?我也在这儿凑合一宿。万一晚上有什么事,你一个人不好协调,我在旁边还能搭把手。”
韩学涛也没坚持,两人各开一间。
这家招待所的条件确实出乎意料。房间装修得有些土豪,电视柜刷着金漆,床上的席梦思也相当不错,比不少大酒店的床还舒服,放在一个镇上的招待所里,算是相当舍得下本钱了。
只可惜,韩学涛这会儿根本没心思享受。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电话是连伯刚打来的。
“小韩,你刚才发的短信是什么意思?”
韩学涛直接道:“师伯,上次你介绍我跟程老板谈的那件事,已经办妥了。”
“程老板?”连伯刚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程东光?”
“对,就是他。程老板要的货已经到了,刚刚入库,一件不少。”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连伯刚才重新开口,声音明显压低了:“小子,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半点马虎都不能有。你确定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韩学涛笑了笑:“师伯,你觉得我是那种没轻没重的人吗?别说程老板了,就算是别人,我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啊。”
连伯刚没跟他闲扯,直接问:“你现在在哪儿?”
韩学涛把虾场的地址报了过去。
“行,等我电话。”
说完,连伯刚便挂了电话。
韩学涛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往床上一躺,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正播着一部他没看过的电视剧,名字叫《红蜘蛛》,画面下面还滚动着本地新闻。
“本市今晚将进行危险化学品应急处置演练,届时以下路口将进行临时封闭:安州大道与滨海路交叉口、渔港路全线、市区至梁家镇、及边防检查站路段。请广大市民合理安排出行路线,服从现场交警指挥。演练期间给您造成不便,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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