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维克多从龙背上跳下来时，入口处这片区域的激战，基本已经进入了尾声。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酸腐气味。 暗绿色的魔物血液积聚在石板的凹陷处，汇成了一条条粘稠的溪流。 满地都是残破的甲壳、碎裂的骨骼，以及散发着恶臭的残骸。 前方的阵地上，重装盾卫们正踩着这些魔物的尸体，排成一条严密的横线。 厚重的金属塔盾相互拼接，像是一面面冰冷无情的铁墙，正踏着沉重的步伐，毫不留情地向前压迫战线。 后方的竖井方向，铁链的摩擦声一刻也没有停歇。 几部临时搭建的简易吊厢起起落落，将越来越多的符文骑士和各流派战士，源源不断地从第三层运送下来。 这座银谷矿脉当年为了满足庞大的开采量，使用了许多大型的采矿机械。 正因为如此，矿道被开凿得相当宽阔，每一层坑道的高度也相对较高。 但即便如此，对于那些全副武装的符文骑士来说，这里的空间依然不够宽敞。 战兽本就高大，加上骑士们自己的身高还有头盔，矿道的岩石天花板就显得有些低矮了。 骑士们无法像在平原上那样高高举起骑枪。 他们不得不稍微佝偻着身子，把沉重的骑枪平端在腰间。 这种略显憋屈的冲锋姿态，并没有削弱他们的气势，反而让他们看上去像是一群随时准备扑咬猎物的钢铁凶兽。 第四层的全面清扫工作，全权交给了塞拉斯和罗德里克负责。 卡斯特兰家族的精锐，在这里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符文骑士们没有凭借武力盲目往深处冲锋，而是迅速打散了原本庞大的阵型。 他们以五名骑士为一个基础编队，像是一张细密的钢铁梳子，配合着潜伏在阴影里的游荡者，开始逐步扫荡整个第四层坑道。 游荡者在前方充当眼睛。 如果发现的只是几只零星游荡的暗系魔物，游侠的箭矢会率先覆盖，随后轻甲战士和骑士快速切入，转眼间就能将这些落单的猎物分割然后斩杀。 如果游荡者发现前方有大规模的魔物聚集，或者遇到了棘手魔物的巢穴。 五人编队就会立刻停止推进，迅速呼叫后方的重装部队上来支援。 第四层入口不远处，一间原本用来存放粗重矿镐的宽敞石室被迅速清理了出来，充当了临时指挥部。 石室的门外，战场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后勤士兵拖拽魔物残骸时，沉重的肉体摩擦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通道远处传来重装盾牌撞击岩壁的沉闷回音。 再加上竖井那边吊厢起降时，铁链剧烈拉扯发出的刺耳金属碰撞声。各种各样的动静交织在一起，让外面的世界显得像个沸腾的屠宰场。 然而，仅仅一墙之隔，指挥部里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阿尔德里克坐在一张临时用木板搭起来的宽大桌子前。 桌面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羊皮纸地图。 地图的边缘压着用来指引方向的魔法罗盘，旁边散落着几块带有颜色的标记石，还有一把用来代表各个作战小队位置的黑色铁棋子。 石室里没有人大声说话 指挥部里最清晰的声音，只有阿尔德里克手里那支羽毛笔划过粗糙羊皮纸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他移动黑色铁棋子，将其重重落在桌面位置的清脆敲击声。 每隔一小会儿，门外的帘子就会被掀开。 一名满头大汗，铠甲上还沾着绿色血迹的轻甲骑士会快步走入石室。 他们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快，向坐在桌后的指挥官汇报着前线的最新战况。 “报告大人，东侧二号废弃矿仓已经彻底清空，未发现残存魔物。” 阿尔德里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拿起羽毛笔，在地图东侧的一块阴影区域上画了一个代表安全的十字，然后将一枚铁棋子向前推了一寸。 没过多久，又一名斥候快步走入。 “大人，南侧排水道深处发现一个小型魔物巢穴，塞拉斯大人已经带领小队前往清剿，预计十分钟后控制该区域。” “告诉塞拉斯，不要吝啬法术卷轴，用火烧干净。” “遵命！” 随着一条条简短有力的战报不断传回，这片原本对他们来说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第四层矿道，正在阿尔德里克的地图上被逐步点亮。 维克多靠在石室角落的石壁上，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必须承认，卡斯特兰家族能屹立几百年不倒，靠的绝对不仅仅是宝库里的金币，这种刻进骨子里的正规军素养，才是他们真正的底气。 “让西区推进的队伍放慢速度，交替轮换休息。” 阿尔德里克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阁下觉得太慢了吗？” 阿尔德里克忽然开口。 维克多收回目光。 “我只是觉得，您比我想象中更有耐心。” 阿尔德里克低头看着那枚不断指向下方的罗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如果这里是平原，我会让符文骑士直接冲进去。” “如果这里是城堡，我会让法师先轰开城门。” “但这里是矿洞。” 他抬起头，看向指挥所外那一条条像蛛网一样分开的黑暗岔路。 “在这种地方，前方的敌人不一定最危险。” “背后的敌人，才最要命。”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空间禁制术至少可以持续十天。” “他们逃不出去。” “下一层开始，估计就会遭遇那些邪教徒了。” 阿尔德里克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笃定。 维克多不置可否。 他不知道阿尔德里克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也许是根据这层魔物的分布规律，也许是这些魔物面对清剿时的表现，让这位指挥官敏锐地察觉到了人为操控的痕迹。 这种久经沙场培养出来的战术直觉，维克多懒得去深究。 因为，维克多有自己更加直观的验证方式。 【市隐·契中人】 那些倒在外面通道血泊中的魔物尸体上，都飘散着一根纤细的暗红色半透明线条。 这些暗红色的因果线并没有消散在空气里，而是穿透了岩层，笔直地向下延伸。 因果线的尽头，不是没有理智的地下野兽，而是一个个散发着明显人类灵魂波动的轮廓。 这就意味着，第四层这些疯狂扑杀上来的魔物，根本就不是野生自然聚集的怪物，而是被人为强行驱赶，利用仪式操控的战争炮灰。 而那些操控着提线的幕后黑手，那些永夜教会的邪教徒，此刻正躲在第五层的黑暗迷宫里，通过这些死去的魔物，死死地感知着上方军队的推进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