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传上来的动静，顺着那口笔直的矿道竖井，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十倍。 游侠小队的连珠箭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哨音，其中夹杂着爆裂箭在岩壁上炸开的沉闷巨响。 元素魔法的微光在井底闪烁，伴随着暗系魔物临死前尖锐的濒死嚎叫，交织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战场交响乐。 而在第三层的平台上，符文骑士和各种流派的战士排着紧密的队列，脚步沉重，正等待着临时吊厢下一次上升，将他们成批地投送进这片血肉泥潭之中。 维克多站在竖井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暗。 下面打得如此热闹，他在上面悠闲看戏，也不太合适。 维克多脚尖一点，整个人轻巧地跃上了它宽阔的背脊。 泰罗斯将两侧龙翼贴紧身体，尾巴轻轻一甩，庞大的身躯在竖井边缘翻了个身。 然后，一头栽进了那片漆黑的深井。 “诸神在上！” 一个年轻工程兵手里的铁锤差点掉在脚背上。 对普通人来说，直径超过三十米的矿道竖井，是一张通往地底深渊的巨口。 只要站在边缘往下看一眼，腿都会发软。 可对泰罗斯来说，这东西顶多只能算是一个稍微窄了点的通风管。 耳边刹那间被狂暴的风声彻底填满。 由于是垂直下潜，重力带着一人一龙在短时间内达到了惊人的速度。 地表的灰白光线在眨眼间被上方的井口抛下，周围的岩壁化作了一条条模糊的灰色流影，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疯狂地向后退去。 罗斯似乎是第一次探索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地下城”，兴奋得不行。 “呜呼！” 庞大的身体在黑暗中自由落体，罗斯兴奋地发出了一阵阵高亢的呼啸声，那动静就像是在玩一场过山车游戏。 这会如果不是泰在控制身体的话，维克多怀疑这家伙能当场在竖井里翻两个花式滚筒。 “好窄！好黑！好刺激！” 罗斯的声音里满是新鲜感。 它左顾右盼，竖瞳本能地扩张，像是一个第一次进入古代遗迹的好奇宝宝，恨不得把每一块发霉的岩石都看上一遍。 泰则完全不同。 她安静得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冷刀。 在俯冲开始的瞬间，她原本细长的竖瞳就开始急速扩张。 黑色的竖线先是变粗，随后向两侧撑开，几乎是瞬间吞没了整个虹膜。 虹膜边缘只剩下一圈细窄的金色光环，像是被黑夜压成缝隙的晨光。 紧接着，瞳孔中央亮起了一点光。 那是一枚六角形的眼芒。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像是埋在黑水里的碎银。 很快，它沿着六个角缓缓展开，边缘稳定，形状清晰，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矿灯。 六角眼芒亮起后，竖井里的黑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剥开。 岩壁上的裂纹，铁索上的锈斑，支架缝隙里长出的菌丝，全都在泰的视野中变得清楚起来。 然而，这仅仅只是神话生物肉体进化的冰山一角。 在眼芒亮起的同一时刻，泰的双眼表面，一层呈现出半透明淡蓝色的滤光瞬膜，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了下来，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整片眼球。 维克多甚至能通过共享感官，感受到那层瞬膜的细小变化。 它表面有着肉眼难以察觉的纹路。 这些纹路像极了细密的鳞片，又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符文阵列。 它们可以挡住地底沙尘，也可以隔绝毒气里那些会灼伤眼球的细小颗粒。 更重要的是，它正在切换泰的视觉模式。 原本依靠微弱光线构建出来的矿道，开始多出一层新的颜色。 活物的体温，血液的流动，肌肉发力时短暂升高的热量，全都被泰的眼睛捕捉了出来。 哪怕是在没有一丝光的绝对黑暗里，她也能看见生命本身留下的痕迹。 “造物主真是偏心。” 维克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血肉苦弱。 但神话生物除外。 别人下矿洞需要矿灯、护目镜、净化药剂和斥候开路。 泰只需要眨一下眼睛。 就在泰已经完成了所有在黑暗环境中的战斗准备时，右边的罗斯却还在没心没肺地左顾右盼。 这家伙仅仅只是本能地将竖瞳放大了一些，根本就没想起来要去拉下那层保护眼球的生理瞬膜。 泰转过头，用自己亮着六角眼芒的冷冽眼睛，狠狠地瞪了自己的蠢货弟弟一眼。 感受到姐姐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鄙视与警告，罗斯缩了缩脖子。 它不敢耽搁，只能心虚地依葫芦画瓢，啪嗒一声，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全套生理防护瞬膜也跟着滑了下来。 不过，这家伙显然有些不服气。在拉下瞬膜的同时，它敷衍地眨了眨眼，一边通过灵魂链接理直气壮地反驳了起来。 “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麻烦嘛！”罗斯那粗鲁的声音在维克多的脑海里响起。 “有维克多共享给我们的视野就已经足够用啦，你看这个还能预判对方的动作，准确率可高啦！” 听到自己弟弟这番毫无上进心的发言，泰没好气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索性懒得搭理他。 维克多差点笑出声。 在【兽王】流派的技艺中，确实有将战宠视野共享给游侠的战技。 借助鹰隼的眼睛观察远处，或者通过狼犬的嗅觉追踪敌人。 可维克多和泰罗斯之间的联系，早就不只是单纯的“谁共享给谁”。 随着【同壤·彼即是此】的升阶，他们之间的羁绊变得更深。 视野、气味、震动、气流，甚至是本能上的危险感，都像是被放进了同一片水面里。 谁搅动一下，其他人都会看到涟漪。 最早的时候，泰罗斯作为顶级掠食者的视觉能力，对维克多帮助不小。 他的动态视力加强了维克多【瞳术】捕捉高速移动魔物的能力。 可现在不一样了。 随着【瞳术·先见之明·虚境衍武】的升阶，维克多的眼睛已经不只是“看得清”了。 泰罗斯的生理视觉依旧强大。 但单纯的视觉能力，已经有些不够看了。 维克多并没有将“衍武”的过程共享出来，泰罗斯能够看到的只有最后结果部分的动作预测。 在距离地下四层入口还剩最后二十米高度的那个瞬间，泰精准地踩出了一个急停。 强劲的龙翼在狭窄的井道里掀起了一股狂暴的逆向气流。 原本如同流星般坠落的庞大躯体，在刹那间硬生生地稳稳停在了半空中。 泰的脑袋微微低垂，目测了一下这一层的具体层高。 第四层的矿道虽然宽敞，但对于她那庞大的翼展来说还是有些受限。 巨龙身上的厚实鳞片开始紧密地闭合、重叠，原本粗壮的骨骼在魔力的压缩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那庞大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略微缩小，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四层的入口处。 这种身型的调整，不会对力量进行削弱，反而更利于在狭小空间中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