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四周无人，唯闻风过竹梢的簌簌声，间或一两声远处的鸟鸣，愈发衬得此地清寂。 方澈坐在曾经的位置上，望着那深邃平静的湖面。 天衡界……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道恒真君方才那番话，看似随意，实则字字千钧。 方澈听得出那些话背后的分量，掌教不是在告诉他天衡界的存在，而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他脚下的路已经和此界中的其他修士不同了。 炼虚境，是天衡界的门槛，也是一条分水岭，迈过去，便是另一片天地，另一套规则，另一种活法。 方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拢了拢。 不到二十，成就炼虚之境，方澈心里清楚，这一步跨得有多快，他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方澈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微微扬起，这话是他前世在病榻上读了无数遍的道德经里的句子，那时他不是什么修行者，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普通人。 他出不去，便只能在书中走，一本道德经，一本南华经，翻来覆去地读，读到书页卷边，读到全文都能倒背如流，那些文字成了他唯一的山河，唯一的远方。 庄子说乘物以游心，他做不到，他便以游心而乘物，身子困在方寸之间，心便在那些古老的字句里逍遥，遨游九天，肆意六合，把一辈子没能走过的路，全在脑子里先走了一遍。 那时候方澈便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的命运了。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安守本分，终其天年。 可没想到他却是穿越了，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一具健康的身体，有了一段崭新的人生。 但那些前世在病榻上读过的经文，在困顿中参过的道理，在方寸之间悟过的心境，并没有随那一世的肉身一同消散，反而是牢牢刻在了方澈的灵魂深处，成了他这一世修行路上最稳固的根基。 别人修的是术，他修的是道，术可以速成，而道只能慢悟。 方澈闭上眼，任山风拂面，湖面上的水汽沾在睫毛上，凉凉的，带着一丝清冽的草木清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呼吸之间，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入经脉，周身气息流转，浑然天成。 方澈没有刻意修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让灵气自行运转，像一条大河找到了自己的河道，无需疏导，自然奔涌。 便是这一刻，方澈体内忽有一道极细微的波澜悄然漾开。 方澈微微一怔，没有阻挡，也没有催促，只是任由那股气机自行流转，体内的灵力如流水般，缓缓漫过炼虚初期的壁障，向着更深远处淌去。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风雷乍起，没有云海翻涌，湖面上连一圈涟漪都不曾泛起。 只是方澈周身的气息，于无声无息间，又沉了几分。 方澈睁开眼，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并未刻意冲关，甚至未曾运功推演，这层壁障竟是在他心神最为松弛的时刻，自然而然地破了。 炼虚中期的门槛竟然如此自然地便迈过去了，以一种方澈从未想过的方式。 方澈怔了片刻，忽而失笑，老子曾言，无为而无不为，大抵便是如此了。 越想去抓住什么，越是抓不住，反倒是放下的一瞬，该来的便自己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上清宗暮钟。 方澈睁开眼，日头已经偏西，暮色从天边漫上来，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那层薄薄的水汽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金光。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方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望着那片被暮色浸透的湖面，轻声道。 下一瞬，他的身形便如一缕薄雾般淡去，消融在了暮色与湖光之间。 青石上空无人影，一缕清风拂过，芦苇轻轻摇曳，像是在送客一般。 而竹海深处，幽别居外，一道身影无声凝聚而出。 方澈站在沈青砚的院门前，正要上前叩门，目光忽然一动。 院墙东侧，竟然多出了一座小院。 那小院格局与幽别居相仿，却更为紧凑，院墙不高，攀着几藤花草，门上悬一块木匾，上书幽竹居三字， 方澈微微皱眉，在他的记忆之中，幽别居东侧分明只有一片竹林，何时多出了一座院落？ 他正思忖间，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方澈脚步未动，只是微微偏头，那道剑光便贴着他耳畔掠过，斩在身后的竹干上，留下一道寸许深的剑痕，竹叶簌簌而落。 出剑之人显然未料到这一剑会落空，身形一滞，旋即从暗处掠出，是个身着素青道袍的年轻女子，腰间悬一枚青玉牌，目光警惕。 “你是何人？玄水峰禁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方澈看了看她腰间刻着幽竹居的青玉牌，又看了看那座小院，心中疑惑更甚，却未询问，只是平静道：“我来看看三师兄。” 那女子眉梢一挑，手中长剑未收，语气更冷了几分，“三师兄？此处并无你说的什么三师兄，你若是走错了路，趁早离去，若是有意擅闯，那便休怪我剑下无情。” “云棠，住手。” 正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幽别居内传来。 院门打开，沈青砚走了出来，手中还握着一卷未合的书册，他先是看了纪云棠一眼，眉头微皱，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暮色中，竹影下，一个清瘦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一袭月白道衣，青竹簪绾发，面容清绝，正含笑望着他。 沈青砚手中的书册滑落，掉在门槛上，他却浑然不觉。 “小师弟，真是你。”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开，一路漫到眼底，他快步走下台阶，走到方澈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 “三师兄，我回来了。”方澈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