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微微皱眉，疑惑道：“无意进取？” "天衡界凶险万分，进去便是拿命去搏，"道恒真君语气平淡，“搏得过来，境界更上一层，搏不过来，便是身死道消，所以去与不去，归根结底是对自己的认知是否清醒。” 他看着方澈，目光深沉。 “有些人天赋到了尽头，心知即便去了天衡界，也没有把握挑战更高的上限，与其白白送命，不如留在此界，镇守一方，名传万世，也算不辜负这一身修为。” “更何况，并非只有在天衡界之中才能提升修为，此界亦是可以。” 方澈若有所思，道：“所以宗门中留下的，不只是两位太上长老？” 道恒真君点了点头，道：“两位太上长老之外，宗门深处还有几位合体、大乘的前辈长眠于灵脉之中。。”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方澈身上，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修行之人最忌一个贪字，贪进则忘危，贪高则忘止，世间多少天骄，毁就毁在一个贪上，明明已至自身极限，却偏要强求，最终不是道心崩碎，便是身死道消。” “知其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而不为，方为真知，那些前辈不是不敢去天衡界，而是看得清清楚楚，以自己的根骨与缘法，去了便是送死，留下来反倒是更明智的抉择。” 方澈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道恒真君看着方澈，目光微微变动。 他原以为这孩子修为精进如此神速，难免心高气傲，毕竟世间天骄皆是如此，越是天赋绝伦之人，越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越是听不得不可为三个字。 可方澈方才这句话，倒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醒。 道恒真君忽然轻声叹了一句，笑道：“你倒看得通透，难怪进境如此神速。” 方澈笑了笑，“弟子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罢了。” 道恒真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那些前辈留在此界，在玉清界中清修，平日里从不过问世务，但若宗门遭遇大难，便会苏醒镇山，这便是上清宗近七千万载屹立不倒的真正底气。” "而待到油尽灯枯之时，"他放下茶盏，语气莫名道，“他们才会前往天衡界，搏上最后一搏，成了便再续前路，败了也算死得其所，总好过慢慢等死。” "如今，"道恒真君看着方澈，“你已是炼虚境，天衡界的门槛，你已经迈过了，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但这个选择，你迟早要面对。” 说到此，他语气忽然放缓了些，“不过也不必急着做决定，你才刚回来，不如先在宗门里歇些日子，看看山，喝喝茶，与你那些师兄姐们聚聚。” 道恒真君看着方澈，目光里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笑道：“修炼一事，需张弛有度，你这六年走得太急太快，该缓一缓了。” 方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掌教说的是。”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包括你师尊。” “弟子明白。” 道恒真君摆了摆手，“去吧，你师尊还在外面等着呢。” 方澈起身，朝道恒真君拱了拱手，转身朝殿门走去。 道恒真君独自坐在后殿之中，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茶盏，沉默良久。 “不到二十，炼虚……”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忽然笑了，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将残茶一饮而尽。 方澈迈出殿门，晨光迎面扑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清微殿前的石阶上，云澜真人正倚着廊柱站着，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上的云纹，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 “出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方澈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但眼底的好奇怎么也藏不住。 “那老家伙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还把我赶出来了？” 方澈走下石阶，笑道：“掌教说了一些宗门旧事，没什么要紧的。” 云澜真人脚步一顿，侧头看着他，“宗门旧事？什么旧事还需要太清封天诀封殿？” 方澈微微一愣。 云澜真人冷哼一声，“你以为我认不出那道禁制的波动？整个上清宗，也就掌教一人能使太清封天诀，你前脚进去，后脚禁制就起了，我又不是瞎子。” 方澈为难道：“掌教吩咐了，暂且不能说。” “不说就不说吧，老家伙既然开了口，自然有他的道理。” 两人沿着清微殿前的石径往下走，晨风拂过松林，带起一阵清冽的松香，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远远望去，群峰如黛，隐在一片云海之中。 方澈深吸了一口气，六年未归，就连山间的风都是倍感亲切。 云澜真人斜眼看他，“你倒显得有些悠闲。” "掌教说了，修行需张弛有度，"方澈伸了个懒腰，“让我在宗门里好好歇些日子。” "这倒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云澜真人轻哼一声，“不过他自己成天闷在殿，倒是爱劝别人。” 方澈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走了一阵，云澜真人忽然道：“对了，你那些师兄师姐们还不知道你回来，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方澈脚步微微一顿，想起那些待他极好的几位师兄师姐，方澈的眼神也是悄然柔和了几分。 如今已是五年未见了。 方澈心中一暖，笑了笑，道：“是该去看看，不过眼下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后山那处湖，许久没去了，想去看看。” 云澜真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道：“去吧。” 方澈朝云澜真人微微行了一礼，脚下微动，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清光破空而起，朝着玄水峰后山的方向掠去。 云澜真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间，随后袖袍一拂，化为一道流光离去。 玄水峰后山深处，那处僻静的湖泊依旧如往常一般幽静。 方澈落在湖畔，拨开丛生的芦苇，踏上那块他常坐的青石，目光落在眼前这片熟悉的水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