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冬天。
阳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上,红的、蓝的、紫的,一块一块的。像谁把彩虹打碎了铺在那里。
教堂里坐满了人。班纳特家占了前三排。卢卡斯家挤在后面。菲利普斯姨父和姨妈也来了。还有一些镇上的邻居。
莉迪亚和凯蒂坐在第二排。头挨着头,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莉迪亚今天难得安静了些。可她的眼睛一直往伊丽莎白那边瞟。嘴角弯着,像是替姐姐高兴,又像是舍不得。
班纳特太太坐在第一排。手帕攥在手里,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可没有哭。只是时不时抽一下鼻子。旁边的卢卡斯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班纳特先生坐在她旁边。腰挺得比平时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教堂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管风琴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转过头。
伊丽莎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细细的白色蕾丝,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梳成时兴的发式,别着几朵新鲜的橙花,是赫歇尔先生从伦敦带来的。她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和她的人一样。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赫歇尔站在圣坛前。穿着一件深色的礼服,领巾系得规规矩矩。他的脸比平时还白,耳朵尖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看着那个穿浅黄色裙子的姑娘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卢卡斯爵士坐在第三排,身子往前探着。好几次想站起来说什么,都被卢卡斯太太拽回去了。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有一肚子话憋着,憋得脸都红了。
赫歇尔站在圣坛前,余光扫到卢卡斯爵士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幸好婚礼是今天办的。再晚几天,那位爵士怕是要把觐见国王的往事翻来覆去讲上几十遍。从白金汉宫的走廊讲到教堂的台阶,从国王的握手讲到那天的天气。
每一遍都不重样,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详细。他庆幸婚礼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就在卢卡斯爵士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
赫歇尔夫人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裙,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是弯着的。看着儿子站在圣坛前,看着他耳朵尖那点红,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像是在看一件她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事。
卡罗琳没有来。她留在汉诺威照料父亲。威廉·赫歇尔已经八十岁了,身体时好时坏,离不开人。卡罗琳在信里说:“告诉约翰,好好对那个姑娘。别学他父亲,磨镜片磨得忘了吃饭。”赫歇尔夫人把这话带到了。赫歇尔听了,耳朵尖又红了一层。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牧师念了祷词,问了该问的话。赫歇尔的声音有些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伊丽莎白的声音很稳,轻轻的,可教堂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戒指套上去的时候,赫歇尔的手指抖了一下,差点没套进去。伊丽莎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赫歇尔听见了。他的耳朵更红了。
班纳特太太的手帕终于派上了用场。她从第一排站起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拉着伊丽莎白的手,说了一堆“好好过日子”“别委屈了自己”之类的话。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班纳特先生站在她旁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伊丽莎白,看了很久。
马车在教堂门口等着。
赫歇尔扶着伊丽莎白上了车,自己正要上去。班纳特先生忽然走上来,拉住他的手。老人家的手有些抖,可握得很紧。他看着赫歇尔,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可他没让它落下来。
“好好过日子,”他说,声音有些哑。“万一她受了委屈,我就打上门去。”
赫歇尔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不会让您有这个机会的。”
班纳特先生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她没有哭,可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那天在赫歇尔家花园里看星星时的耳朵。她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可他知道,那是她真心实意的笑。他点了点头,退到一边,让马车走。
班纳特太太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慢慢驶远。她的手帕已经湿透了,可她还在擦,擦得眼睛都红了。她看着伊丽莎白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挥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儿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坐在窗台上看书,谁叫都不理。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女儿最难嫁出去,最不听话,最让人操心。现在她也嫁了。嫁了一个看星星的,嫁了一个会红耳朵的,嫁了一个她喜欢的人。她抽了抽鼻子,嘟囔了一句:“好好照顾家庭,以后不要太任性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旁边的莉迪亚听见了。
莉迪亚看了母亲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手湿漉漉的,可很暖。
玛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现在她跟着那个人走了。去伦敦,去那些星星底下,去过她想要的日子。
玛丽站在台阶上,嘴角弯着,没有哭。她只是在想,过完年她就去伦敦,住到天热之前。有的是机会相见。那些星星不会跑,那个人也不会跑。她姐姐也不会跑。
马车里,伊丽莎白靠在座位上,掀开窗帘往外看。
朗博恩越来越远了。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树丛在风里晃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她看见母亲站在台阶上,手帕还在擦。看见莉迪亚和凯蒂挤在一起。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树。她看见玛丽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弯着。
她放下窗帘,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赫歇尔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很暖,很稳。她握紧了,没有松开。
马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她睁开眼睛,看着对面那个人,看着他耳朵尖那点还没褪尽的红,笑了。
马车走远了。
人群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往各自的方向走,说话声嗡嗡的,混着孩子们跑动的脚步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玛丽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过身,准备去找简说话。
然后她看见了班纳特太太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不是看简时的骄傲,不是看伊丽莎白时的舍不得。是另一种——算计的,盘点的。像一个人在清点库存,看看还剩什么,还能卖什么。那个眼神从伊丽莎白的马车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在莉迪亚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在凯蒂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然后落在玛丽身上,停住了。不动了。
玛丽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太知道这个眼神了。每次舞会之前,每次有年轻客人来家里吃饭之前,每次隔壁镇子有什么聚会之前,母亲都是这个眼神。从前这个眼神落在简身上,后来落在伊丽莎白身上。现在简嫁了,伊丽莎白也嫁了,轮到她了。
“玛丽。”班纳特太太走过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语气已经换了。换成了另一种——不是伤感,是干劲。“这些日子的乡村舞会,可不能错过了。之前忙着准备莉齐的婚事,没顾上你。现在——”她顿了顿,目光在玛丽脸上扫了一圈。“我可是会盯着你的。”
玛丽张了张嘴。她想端起茶杯,想低下头吹一吹茶叶。想用那种她练了无数次的、不动声色的方式把这阵尴尬混过去。可这是在教堂外面,没有茶杯,没有茶壶,没有那些可以让她躲一躲的道具。她只能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着裙摆,攥得指节都白了。
“母亲,”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年龄还小呢,完全不着急。”
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骗谁呢”的意思。“小什么小。你姐姐们在你这个年纪,早就有人上门提亲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你那些书也写得差不多了吧?总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
玛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想起达西。想起他在彭伯里的花园里站在她面前,说那些话,被拒绝了。想起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走远,再也没有提起。
那些事,只有简和伊丽莎白知道。她们替她守了秘密,守得严严实实的,连母亲面前都没漏过半个字。
她心里暗暗庆幸,庆幸得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如果母亲知道达西向她求过婚——那个一年一万镑的达西,那个彭伯里的达西,那个她曾经念叨过无数遍的达西——她就会享受伊丽莎白拒绝柯林斯待遇的超级加强版。
不是“你怎么不嫁个牧师”,是“你怎么不嫁个大地主”。不是一年两千镑,是一年一万镑。不是柯林斯那种蠢货,是达西那种——母亲嘴里“最体面、最有教养、最有钱”的那种。
玛丽打了个寒颤。那个寒颤从后背爬上来,爬过肩膀,爬上后颈,让她在冬日的阳光里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她不敢想。不敢想母亲知道了会是什么样——大概会从早念叨到晚,从朗博恩念叨到麦里屯,从舞会念叨到教堂,念叨到全赫特福德郡的人都知道她拒绝了一个年收入一万镑的求婚。然后全赫特福德郡的人都会觉得她疯了。
“知道了,母亲。”玛丽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这时候卢卡斯太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又开始说伊丽莎白的婚礼有多体面、赫歇尔先生看着就是个好人、你真有福气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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