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知道他失忆的消息以后，我高兴过。“许梦晗继续说，没有回避自己那点心思，“他把你忘了，忘了所有事，等于一切都重新铺开。我以为，我可以在他空白的那张纸上，让他喜欢上我。“ “你出国以后，他养伤的那段时间，宇叔也在中间撮合我们。长辈的意思摆在那儿，我觉得自己又多了几分胜算。“ 她扯了下嘴角，自嘲的笑了一下。 “他对我，却始终客气疏离。准确说，他对所有揣着心思靠近他的异性，都是一个温度。其实最开始，他察觉到我的心思之后，就当面跟我说清楚了。他说他对我没有男女之情，只把我当一个普通的妹妹。” “我不服输。”许梦晗垂了垂眸，“我想，日子长着呢，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迟早可以捂热他。可整整两年，我还是没能走进他心里一步。” 尤清水望着她被海风吹起的头发，没有插话。 “他那个人，喜欢独处，常常一个人待着。“许梦晗的声音低了些，“有一次我去找他，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他坐在那儿，摊开手掌，看着手心里的东西出神。“ “一根红色的细绳，末端系着一枚桃花形状的银坠子。“ “我看了很久，他都没有发现我。“ “从那以后我留了意，发现他经常那样。开完会的间隙，坐车的时候，应酬完的深夜，把那根红绳摊在掌心里，一看就是半天。“ 许梦晗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尤清水。 身边的人怔在原地，扶着栏杆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眼神空了，嘴唇微微张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根红绳，那枚桃花银坠子。 三年前，是时轻年出国打比赛时，尤清水特意跑了一趟雍和宫，给他求来的平安符。 银坠子是她亲手挑的，红绳是她亲手编的。 后来，西山疗养院，顶楼病房，她去看那个睡着的人最后一眼。 走的时候，除了那枚压在他枕边的坠子外，什么都没留下。 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果然是你的东西。”许梦晗轻声说。 尤清水回过神。 “我后来查过这枚坠子的来历。”许梦晗迎上她的目光，“雍和宫的护身符，查到这个就断了。轻年哥哥的过往，你们两人之间的所有痕迹，全被宇叔封死了，我动用了许家的人脉，挖不动一点。“ “可查不到，猜也猜得到。“她望着尤清水，“能让他一个失了忆的人，天天攥在手里发怔的东西，除了你留下的，还能有谁。“ 海风声一阵一阵，浪撞在船身上，闷闷地响。 “想明白这件事的那天晚上，我就死心了。“许梦晗的语气彻底松了下来，“原来真的有人，不管有没有记忆，不管记不记得过往，都会牢牢认定另一个人。旁人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 “我追了两年，输给一枚我看不懂的坠子。“她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酸意，“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四个字落进风里，很快被栏杆外一阵阵的海浪声盖了过去。 尤清水没有接话。 换了别的人，别的场合，尤清水随手就能递出几句熨帖的宽慰，把这一刻的酸涩轻轻巧巧圆过去。 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栏杆边，陪着身边这个人吹海风，连目光都没有刻意回避。 她看得明白。 许梦晗这人，外头看着柔，骨子里韧得很。 这样的女人，肯把一段捂了多年的心意摊开在夜色里，亲口认了输，该做的告别，她自己已经做完了。 她不需要旁人递台阶，更不需要几句合时宜的场面话替她粉饰太平。 她选的路是直面它，再放下它。 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多余。 沉默，才是对那份真心最好的尊重。 海风一阵一阵地过。 许梦晗自己先笑了，抬手把吹到颊边的头发拢回耳后，侧过脸看她。 “你不安慰我两句？“ “你不需要。“尤清水说，“需要安慰的人，走不到心服口服这一步。“ 许梦晗望了她两息，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那好，我接着回答你最初的问题。“她重新望回海面，“你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这个人，从来算不上大度。”她说得坦然，“现在我想通了，也有了新的感情，是真心把轻年哥哥当兄长看待。可即便这样，我最多做到不去打扰，关起门过好自己的日子。要我出手撮合，办不到。” “可谁叫轻年哥哥对我有恩呢。” “所以我想看到他真的幸福。他爱谁，我就帮谁，他爱你，我帮你。“ “我不想再看见他一个人，对着一枚银坠子发呆了。“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抱着一件不知道来历的东西，一守就是三年。“ 许梦晗摇了摇头。 “那样的日子，该到头了。“ “谢谢你，许小姐。“尤清水认认真真地再次道谢。 许梦晗这一回没有推拒，坦然受下了这声道谢。 “说来也有意思。“她重新打量尤清水，目光里带着一点新鲜的兴味，“越跟你接触，我越对你这个人好奇，也越来越明白，轻年哥哥为什么认定你了。“ “以前我瞧你，瞧得太浅。只当你是靠着一张脸和一身手段往上爬的人。“她认账，“是我片面了。“ “尤小姐，我们交个朋友，行吗？“ 尤清水笑了，朝她伸出手。 “当然可以。“ 许梦晗握住那只手，晃了晃。 “那往后叫我梦晗。“ “你也别叫我尤小姐了。“尤清水说，“清水就行。“ “清水。“许梦晗从善如流，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露台上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两个人又靠着栏杆说了会儿闲话。 说船上的菜色，说两人共同就读过的高中现状，说和子昂斗地主输给时轻年的糗事。 说到好笑处，两个人一起笑，笑声散在风里，谁听了都要以为这是一对认识多年的旧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