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柳絮准时到黑田龙之介的外间报到。 黑田的办公室就在山下奉文套房的外间，一张不大的橡木桌正对着门口，桌上整齐得近乎有些刻板，文件按颜色分类码放，钢笔和尺子平行排列，连墨水瓶的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侧面墙上挂着一幅吕宋岛的军用地图，窗帘拉开一半，早晨的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带。 黑田本人已经坐在桌前了，正在翻阅一沓厚厚的电报稿。他抬头看了柳絮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示意她进来。 “你的位置。”他指了指房间另一侧靠窗的一张小一些的办公桌，桌面上已经放好了打字机和一套文具，“今天开始你负责过滤参谋部送来的周报摘要。格式参照那边第三格的文件范本，措辞要简洁，数字不能有任何差错。山下长官每天会看。” “明白。”柳絮没有多余的寒暄，放下公文袋就坐下来开始翻阅范本。 她很清楚黑田龙之介是什么样的人。情报部门出身，疑心重，观察力强，任何多余的热情和攀谈都会引起他的警觉。和这种人相处最好的方式就是，专业、高效、话少。让他觉得你是一个靠谱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所以整个上午柳絮头都没抬几次，把参谋部送来的一叠周报逐份阅读、提取关键数据、按照标准格式重新组织成摘要。 这份工作本身不难，难的是要从那些冗长的战报中一眼抓出山下奉文会关心的内容，兵力变动、物资损耗、敌军动向、天气对行军的影响。她在每一份摘要末尾标注了数据来源和原始文件编号，确保任何一条信息都可以追溯到源头。 十一点的时候，山下奉文从里间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发往前线的加急电报，路过柳絮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她正在打的摘要，拿起最上面已经完成的那一页，站着看了一会儿。 柳絮停下打字，安静地坐着，没有转头看他。 “武藤参谋长送来的那份关于北部防线的报告，你摘要里是怎么写的？” 柳絮从右手边抽出一页已经校对过的摘要，双手递过去。山下奉文接过看了几行，目光落在最后一段她特意标注的备注上，“原报告第三段兵力数据与后勤部提供的实际弹药补给量存在缺口，建议核实后再做定稿。” 山下奉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摘要放回她桌上，走进黑田的办公区，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柳絮隐约听到“后勤部”和“核对”几个词，但没有刻意去听。片刻之后，山下奉文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在推门之前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高野小姐工作做得仔细。”他说。 语气和夸奖一只宠物猫没什么区别，不带感情，纯粹是对一项工具的性能表示认可。说完他就推门进去了，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柳絮面不改色地继续打字，但是脑中冰冷的机械声音准时响起—— 【嘀——支线任务进度更新。山下奉文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共计:15点。】 又涨了五点。 柳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找到了刷山下奉文的好感度的小窍门了，这人对于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的要求很高，只要达到他心里的高预值，如同黑田。 想明白这一点后，柳絮反倒觉得轻松了。刷一个感性的人的好感度，需要揣摩情绪、投其所好、建立情感连接，过程漫长而不确定。但刷一个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者的好感度，只需要反复证明自己有用就够了，只要每一次精准的判断、每一个提前发现的问题、每一份无懈可击的工作成果，都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加分项。 接下来的几天，柳絮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她每天比黑田早到十五分钟，把当天需要的文件范本和参考资料提前准备好放在他桌上；她经手的每一份摘要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并且主动标注出原报告中前后矛盾或数据不一致的地方。 甚至默默记住了山下奉文翻阅文件时的皱眉频率，以此来推算山下奉文的心理活动，就这样又慢慢增加了十五点，现在山下奉文的好感度已经达到了三十点，这个点只能证明山下奉文对于柳絮只能是用的顺手的属下，而不会有其他的想法，她必须再想办法突破山下奉文的好感度才行。 而同处一个屋子的黑田龙之介对她的态度依然冷淡，但那种一开始的审视和警惕没有了，变成了一种同事之间的平常相处。 而且对于柳絮的每一份摘要的原稿，抽查的频率也从每天三次降到了隔天一次。对黑田这种人来说，减少监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这天办公室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山下奉文召集参谋部开会，会议从两点一直开到六点还没结束，走廊里能隐约听到他在里面拍桌子骂人的声音，浑厚的九州口音隔着两道门都震得墙壁嗡嗡作响。黑田中间出来过一次，脸色比平时更冷，从柳絮桌上拿走了一份关于弹药库存的统计摘要，一言不发地又进去了。 柳絮一个人在外间坐着，隔壁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她趁着这个难得的独处时间，快速扫了一眼黑田桌上堆放的文件，这些文件大部分是常规的军事文件和电报稿，没有任何关于藏宝图或者特殊物资的线索。山下奉文显然把那件事藏得比绝密军务更深，机要秘书室的办公桌上根本不会出现半个相关的字。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件，心里有点失望，看来藏宝图的线索大概率不在日常公文里，而是在山下奉文的私人文件或者亲自保管的资料中。要接触到那些，光靠现在这个机要秘书的职位还不够。 六点四十分，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参谋们鱼贯而出，一个个脸色铁青，低垂着脑袋快步离开，连招呼都不敢多打。黑田走在最后，手里抱着一摞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件，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经过柳絮桌边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简短：“今天你不用加班了，回去休息。” “黑田副官，”柳絮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整理的，我可以留下来。” 黑田看了她一眼，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意外，他没有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抱着文件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柳絮没有再坚持，收拾好桌面，朝黑田的方向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擦黑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气息，下午似乎下过一场短暂的热带阵雨，路面上的积水映出远处探照灯惨白的光。柳絮沿着回廊往宿舍走，心里把刚才的观察重新过了一遍，黑田让她早走，说明今天会议的内容涉及更高级别的机密，连她这个新调来的机要秘书都不能接触。山下奉文在里面拍桌子骂人，前线的情况恐怕比她预想的更糟。而这恰好印证了她的时间判断，一九四四年下半年，日本在菲律宾的防线正在加速崩溃，留给山下奉文藏宝的时间窗口正在急剧收窄。 这意味着她的主线任务时间也不多了。 山下奉文已经开始注意到她，但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细心、能干的秘书。这种程度的信任远远不够，秘书可以经手机密文件，但永远不可能接触到“山下奉文藏宝图”这种级别的秘密。要拿到那张图，她需要的不是秘书的信任，而是心腹的信任。 她需要让山下奉文觉得，她是可以托付秘密的人。 而要做到这一点，光靠处理文件是不够的。她需要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用自己的行动给山下奉文留下一个深刻到无法磨灭的印象。这个节点必须足够危险，足够重要，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不只是个能干的秘书，更是一个可靠的、值得信赖的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