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冒牌皇子挽天倾

第432章 梨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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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州码头,五月末。 洞庭湖水汽从西边漫过来,将整座码头空气浸得又黏又咸。 江面上泊着十几条大小船只,桅杆密密麻麻地竖着,旗号杂乱。其中有清军的绿营旗,也有许多岳州本地各个商户的各色商幡。 跳板搭在船与岸之间,被来来往往的脚夫踩得吱嘎作响,每踩一下便往浑黄的江水里压出一串浑浊的泥泡。 岸上更是乱哄哄一片,一队绿营兵沿着码头石阶排开,打头的是个戴铁盔的把总,左手按着腰刀,右手攥着一叠画像,正挨船比对,照例盘查。 他身后跟着许多清兵,但都是抱着膀子眼神懒洋洋的,显然已经查了不少船累着了。 那画像被江风吹得哗哗响,露出一角墨线勾勒的人脸,有的像,有的抽像,全是清廷通缉的要犯。 此刻,一位账房先生站在船甲板上,手扶着船舷有些紧张。 在他身后不远处,几个同样做下人打扮的弟子看似随意的在假装整理缆绳,但每个人的背也都绷着。 气氛是沉甸甸的安静,像是弦绷至最紧处。 那清兵把总手里晃来晃去的画像离自己越来越近,账房先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下颏。 那里原先蓄了多年的长须,出发前被洪社的人替他铰短了,又用特制药水把面色染得蜡黄粗糙。 他几次照过镜子,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也不知清兵认不认得出?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因为他的脸在清廷的通缉榜上挂了多年,岳州这等重兵驻扎的军港,码头上更是贴了许多他的影图。 他将手从船舷上收回来,攥紧了袖口,脚下已经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打算还是稳妥起见回舱里避一避。 此时一只手按却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一只胖乎乎的手,五根指头又短又粗,手背上好有三个肉窝,力道却不小。 黄宗羲扭头看去,对上了那位绰号叫“狗头”的洪社胖商人,对方依旧是那张笑眯眯的圆脸。 狗头穿着一件天蓝色绸袍,一笑起来,两只眼睛便眯成两道细缝,活像庙里的弥勒。 “黄先生……不用担心,就在此地看着江面便可。” 黄宗羲犹豫了一下,黄宗羲字太冲,号南雷,学者尊称梨洲先生,浙江余姚人,东林党人黄尊素长子。 崇祯元年,19岁的他袖藏铁锥入京为父申冤,在刑部大堂当众锥刺阉党许显纯、痛打崔应元,震动朝野,被崇祯帝赞为“忠臣孤子”。 后来他加入复社,与阉党残余坚决斗争,成为江南文人骨干之一。 顺治二年清军南下,弘光政权崩溃,他变卖家产召集数百青壮年组建“世忠营”,以此响应余姚孙嘉绩、熊汝霖起义,后追随南明鲁王朱以海监国于绍兴,授监察御史兼兵部职方司主事。 此后数年,他辗转浙东抗清,曾兵败退守四明山,后漂泊海上,期间多次遭清廷通缉追捕,弟宗炎、宗会被捕,家人病亡,故居遭焚,但仍坚持联络抗清势力。 在1649年,黄宗羲还曾随冯京第赴日本长崎乞师求援未果。1653年随着抗清形势日益严峻,他被迫返回山区,开始转入学术反思阶段。 在今年,黄宗羲隐居于浙江余姚化安山(四明山北麓)的龙虎草堂,过着隐姓埋名、颠沛流离的生活。 同时,他潜心著述,此时在完成的《留书》基础上继续深入思考,为日后《明夷待访录》积累思想素材,他还研究天文历法、数学等西学知识,著有《春秋日食历》《授时历故》等著作。 此外,他延续讲学授徒,培养浙东学派弟子,同时通过隐秘渠道与南明残余势力保持联系,且关注抗清形势,收集情报,为残明提供支持。 尽管已从一线抗清斗争退隐,但他仍一直以大明遗民自居,坚决拒绝剃发易服,且不应清廷招降,更不参加清廷科举。 此时黄宗羲瞧见清兵把总果然带着两个兵踏上了这艘船的跳板,跳板被三个人的重量一压,猛地往下沉了一截,船身也为之轻轻晃了一下。 把总的靴子在跳板上踩得咚咚响,对方走到甲板上,左手按刀,右手举着画像,目光在船上众人的脸上往来扫视。 他的视线最终在黄宗羲身上停下来。 黄宗羲没有躲,但他浑身绷紧,就那么站着与那清兵把总对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已在胸腔里要跳动出来。 那清兵把总打量了他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目光便移开了,最后又漫不经心地往船舱口瞟了一眼。 随后便见其将画像卷了卷,朝后头两个兵摆了摆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黄宗羲顿时松了口气,耳中听得模糊,对方说的大约是“又是程家的船,天天查天天空”之类的话。 三个人转身下了跳板,船身又轻轻晃了一下。 跳板收了回去。码头上那把总已经在查下一条船了,吆喝声顺着江风飘过来,被水声搅得模模糊糊。 黄宗羲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他身后那个假装打盹的徒弟也呼出了一口气,另一个弟子还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狗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像是刚才发生的不是一场险而又险的盘查,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襟,往前迈了一步,朝黄宗羲拱了拱手: “黄先生,在下送到这岳州便得走了,无奈公务缠身,又得去他处忙活了,否则一定将先生送至重庆。” “此后护送您去重庆的行程,会有其他人来接手。先生稍等我片刻,我这便去领他过来,也好让先生与他先认识认识。” 黄宗羲当即整理了一下衣冠,端端正正地拱手回礼,他是一代宗师,浙东学派的奠基人,这辈子很少欠人情。 但眼前这个说话和气得近乎圆滑的胖商人,这一路上为他打点的一切,出钱出人,还安排的妥妥当当。 他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由心地说了句:“这一路过来,实在辛苦义士操劳照顾了。” 狗头闻言,两条眯缝的眼睛眨了眨,笑容深了几分:“黄先生言重了,江南洪社新建也托黄先生倡义,才引得诸多浙东人士慕名加入。况且我洪社上下做事,皆是为公子办事而已,分内之责,说不得辛苦。” 说完他又拱了拱手,转身便带着几个随从沿着船舷往船头方向走去,蓝色的绸袍在江风里鼓起又落下。 袍下那庞硕身形在甲板上一路穿过货箱和桅杆,直至消失在船头那堆货包后面。 甲板上安静了下来。 远处洞庭湖的水面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岸边有渔妇在叫卖刚出水的鳊鱼,声音尖长,穿过这半个码头传过来,倒给这乱世里添了几分家常的生气。 黄宗羲独自站在船舷边,看着狗头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松开又攥紧的拳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探入怀中。 指尖先触到的是粗布内衬的纹理,然后便碰到了那几封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抽出了最上面那封。 信封上一笔端严的行楷,字字筋骨分明,正是顾炎武的手迹。 他抽出信笺,顾炎武开篇便是:“自年少声气相和,便各怀凌霄报国之愿;奈江湖遥隔,终未握手论心。 弹指光阴,你我俱已知命之年。今社稷尚有遗脉,定王犹在川东,岂可坐老山林,徒负初心……” 顾炎武与他并未见面,但都知道对方名号,对方此时想必已在哪重庆了,黄宗羲也不知对方在负责那新政权负责什么方面。 与顾炎武一同来信的,还有钱谦益和归庄。 钱谦益是江南文坛领袖,年长黄宗羲三十多岁,黄宗羲尊其为长辈,曾多次前往常熟钱氏绛云楼借阅藏书,学术上受其影响。 顺治初年两人曾共商反清复明大计,钱谦益虽降清但内心痛苦,持续暗中支持抗清活动。 黄宗羲对其“大节有亏”的行为有所保留,但在学术和抗清事业上仍保持联系,算是私交情谊深厚。 而黄宗羲与归庄的关系,更是复社同道,抗清战友,两人同为复社成员,也都积极参与反清活动。 所以在收到三人的信后,通过钱谦益心腹的话,黄宗羲也知道了因自己在山上避风头,没赶上的那镇江大胜和仪真饮乐宴。 一时拍烂了自己大腿,只觉得悔恨不已,略一思索,他便带上最嫡系的几个徒弟和家仆跟着洪社的安排一路往西来。 而在他手中三封信里说得很清楚,定王殿下虚位以待,请他去重庆办书院、建学堂,出任学院祭酒。 他攥着信纸,深吸一口气,忍住再看一遍的欲望,转而还是把信重新折好揣进怀里,再度抬起眼望向远处的洞庭湖。 湖水浩浩荡荡地铺向天际,水色在正午阳光下变幻不定,近处是混着泥沙的浑黄,远处却渐渐泛出沉沉的青蓝。 水天相接处扯着一线淡淡的云絮,偶尔有一只白鸟从云下掠过,翅膀扇几下便融进了模糊的湖光里,像极了这些年他在海边看惯了的景色。 那湖水宽阔得几乎像是海,可终究不是海。 这辈子,海的那边他也是去过了,他跟着东渡日本长崎乞求援兵,却被幕府以一纸空文给敷衍打发回来。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有些路,还是得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 他收回了目光,又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 水面里的人面色蜡黄粗糙,像是一个被账目磨掉了所有脾气的寻常读书人。 他正发着呆,忽然听到船头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脸望去,那笑脸狗头已是领着一队人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还有一个走在最前头的,却是个极年轻的俊俏公子。 那公子身量不算高,但肩膀宽窄合度,穿一袭雪白暗纹袍,腰间束着一条墨青色丝绦,丝绦下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玉佩,通身上下清爽利落。 最叫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眉峰淡淡,眼神清亮,鼻梁挺秀,嘴唇不薄也不厚,那皮肤更是细腻得不像话。 黄宗羲盯着瞧了两眼,心中便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双手拢进袖中站直了身子。 狗头领着两人走到黄宗羲面前,他先朝黄宗羲拱了拱手,然后侧身让出那年轻公子,笑眯眯地伸出手掌引见道: “黄先生,这位便是程家的主家人,程公子。” 他说完,又指向旁边那位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这位是川东水师的汪大人,接下来,汪大人将护送您和程公子一同前往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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