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秀云收拾完厨房，坐在床边纳鞋底，沈建国靠在床头看报纸，看得很专注，偶尔翻一页。 屋里安静，只有纳鞋底的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啦，嗤啦。 周秀云纳了几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建国。” 沈建国翻了一页报纸：“嗯？” “青梧的事，成了。” 沈建国翻报纸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周秀云。 “成了？” 周秀云点点头，嘴角带着点笑：“跟顾队长，今天刚定下的。” 沈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报纸放下，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周秀云看他那样，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起来，他们俩一开始也不太同意这门亲事。 顾延铮那人，条件是好，工资高，以后分的房子肯定大，上头没有父母。 那年纪摆在那儿，周秀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心里头直犯嘀咕，差这么多，往后能说到一块儿去吗？ 沈建国那时候也皱过眉头。 可后来吧，周秀云留了心，到处打听。 顾延铮在部队里什么口碑，韩师长怎么夸他，他带出来的兵怎么服他。 还有上回医院青梧被人纠缠，他站出来怎么护着的。 还有他那工资，他那级别，他那房子…… 跟大院里其他人相比。 周秀云一条一条地算给沈建国听，算完了，沈建国沉默了半天。 “顾队长，人是不错哈。” 周秀云点点头，“而且上回韩师长那边，不是还专门跟你说过？” 沈建国“嗯”了一声。 韩师长那回找他，说的那些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顾延铮那小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他爹妈走得早，一个人在部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看上个人，你当爹的，可不能拦着。” 沈建国当时没接话，但心里头已经动了。 这会儿坐在家里，他想起那些话，又想起周秀云打听到的那些消息。 顾延铮，少校军衔，特战队队长，立过功，有担当，能护着青梧。 这人…… “那丫头自己愿意？” 周秀云点点头：“肯定是愿意的啊，我可没跟她说什么劝说的话，这次人家顾队长受伤，她在医院天天都有去看他。” 沈建国听着，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 他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 周秀云看他那样，笑了：“怎么，不发表点意见？” 沈建国头都没抬：“有什么好说的，顾延铮人又没毛病，” “她自己愿意就行。” 周秀云听着，嘴角弯了弯，她知道，老沈这是同意了，嘴上不说，心里头认了。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嗤啦，嗤啦。 —— 顾延铮那边受伤的消息，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京市。 他姑姑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医院。 那天下午，护士推门进来说有电话找，顾延铮还愣了一下。 等拿起话筒，听见那头急切的声音，他就知道瞒不住了。 “小铮！你受伤了怎么不跟我说！”姑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急切，带着掩不住的担心，“我还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你这孩子，怎么这样？” 顾延铮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姑，没事，一点小伤，养几天就好。” “小伤？小伤能住院？”姑姑根本不信，声音又高了几分，“你打小就报喜不报忧，当我不知道？你等着，我这就买票过去看你。” 顾延铮一听，赶紧拦：“姑，真不用，您大老远跑一趟，折腾不起。” “怎么不用？”姑姑急了，“你一个人躺在那儿，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我不放心！我去了好歹能给你做口热乎饭，照顾照顾你。” 顾延铮听着，心里头有点发软，他知道姑姑是真心疼他。 这些年，姑姑在京市，他在羊城，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每次他出任务回来，都会收到姑姑的来信；每次他受伤，姑姑都要念叨半天。 这回瞒着她，她肯定得着急，可他更不想让姑姑跑这一趟。 京市到羊城，火车要跑三天两夜，姑姑年纪也不小了，身体也不如从前，这么远的路，折腾不起。 “姑，您不用过来了，我这边有人照顾。” 那头愣了一下：“有人照顾？谁啊？你战友？” “哎呀，他们都是男的，哪里会照顾人，小铮啊，你听我的，我去照顾你。” 顾延铮握着话筒，嘴角弯了弯：“不是战友，是……我对象。”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对象，沈青梧。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念出来，感觉还挺好。 姑姑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没声音。 顾延铮还以为线路出了毛病，正要开口问，就听见那头姑姑的声音猛地高了八度。 “对象？！你什么时候有的对象？！怎么没跟我说？！”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巨大的震惊和惊喜，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 顾延铮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几分。 “刚处的，医院的医生，姓沈，叫沈青梧，这些天都是她在照顾我。” 他可没真让沈青梧照顾他，不过是不想辛苦他姑大老远跑这一趟。 电话那头是姑姑的笑声，那笑声，又大又亮，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高兴劲儿。 “哎呀！你这孩子！总算开窍了！我这些年愁得啊，就怕你打一辈子光棍！现在好了，总算有人要了！” 顾延铮听着，没说话。 姑姑笑够了，又问了一堆问题，姑娘多大了？长什么样？家里做什么的？对你好不好？ 顾延铮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句都很认真。 姑姑听完，更高兴了。 “行行行，真好，” “小铮啊，你跟姑姑说，那姑娘喜欢什么？我从京市买些她喜欢的，给你们寄过去，算是姑姑的一点心意。” 顾延铮想了想，沈青梧平时吃东西的样子，他见过不少回。 来看他的战友送了不少水果、罐头、点心。 沈青梧坐在旁边，偶尔拿一个苹果，削了皮，慢慢吃，别的那些，她好像都不怎么动。 平时也没见她吃什么零食。 他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 “姑，我记得您以前寄过一种糖果，黑色的，外面包着金纸。” 姑姑想了想：“巧克力啊？” “对，就是那个。青梧她好像喜欢吃那个。” 他记得有一回，是上回去湘西办事的时候。沈建国找他，说沈青梧要回老家，路上托他照顾。 火车上，他从包里拿出一袋零食让沈青梧吃，里面有几颗那种黑色的糖。 她剥了一颗，慢慢含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挺享受的样子。 姑姑在那头笑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巧克力，多买点。还有什么？京市的好吃的多着呢，点心、蜜饯、果脯，她喜欢什么？” 顾延铮想了想：“您看着买点京市的好吃的，钱我给您汇过去，但票我就无能为力了。” “说那些话！钱我不要！” “票的事，我和你姑父再找人换换，肯定给你寄过去，你甭管了。” 顾延铮听着，心里头暖洋洋的：“姑，辛苦您了。” 姑姑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这点小事，哪里说的上辛苦。” “小铮啊，你现在也有对象了，以后出任务可得小心点。家里有人等着呢，可不能让人家姑娘担心。” 顾延铮听着，想起韩师长也说过类似的话。 “知道，姑，我会小心的。” 姑姑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听大夫的话，别老让姑娘伺候你，你也得多疼人家。 顾延铮一一应着。 挂了电话，他慢慢走回病房，在床上躺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他想着姑姑刚才那些话，又想着沈青梧每天来看他的样子。 她今天中午还来吗？应该会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