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天光还没完全铺开，雪谷里已经闹成了一锅沸粥。 “让让让让！热水借过！” “老唐你踩我板子了！” “放屁，是芬里厄的尾巴扫的！” 路明非裹着大衣走出基地车舱门的时候，迎面就撞上这鸡飞狗跳的阵仗。 雪谷前方，两块巨大的滑雪出发指示牌已经被楚天骄用铁锤牢牢楔进了冻土深处。 全员集合。 说是集合，场面却乱糟糟得宛如集贸市场。 唐正扛着两副滑雪板从人群里横冲直撞， 芬格尔跟在后面提着一兜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雪杖， 芬里厄庞大的身躯挤在中间，手忙脚乱地试图把缠在腿上的牵引绳解开。夏 弥站在外围蹦着高指挥，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替她扶着那副红色滑雪板，像根扎在雪地里的桩子。 绘梨衣头上那顶带熊耳朵的毛绒帽子换成了防风头盔，红发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用画笔涂满火柴人的雪板，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长桌那边已经摆开了阵势， 昂热站在一张倒扣的雪箱上，今天没穿那身三件套西装，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滑雪服，胸口的红玫瑰依旧， “诸位，清晨好。” “关于这场极地滑雪冲山越野大奖赛，经过组委会昨夜的审慎推演，规则正式公布。” 站在前排的路明非眼皮跳了跳。 他太了解这老家伙，提到审慎推演，怕是准没憋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 昂热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金丝眼镜，似笑非笑地落在了少年的脸上： “鉴于某些选手的个人武勇严重破坏了竞技平衡，为了确保这场体育赛事的观赏性与公平性，特对路明非专员追加特别限制条款——” 老校长折刀一指，声色爽朗： “第一，全程禁止使用任何形式的言灵力量，全程禁止动用任何加速类言灵，时间零、刹那、风王之瞳，统统不许。” “第二，路明非专员必须全程背负那把墨剑，身上的日常铅汞拘束环照旧佩戴。” 昂热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发深邃： “第三，负重基数翻倍。鉴于现场有多位工程大师在场，稍后将由杨楼专员亲手为路首席加挂四枚高重力符文锁，总附加重量设定为……五千斤。” 人群里立刻响起几声幸灾乐祸的口哨。 “噗——” 站在旁边的芬格尔直接笑出了声，废柴学长幸灾乐祸地捶着大腿： “五千斤！哈哈哈哈！师弟你这是去滑雪还是去压路啊！等会儿滑下去怕不是直接在雪坡上犁出一条大峡谷！” 苏晓樯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小天女往前迈了半步，扬起下巴反驳：“昂热校长！哪有这么定规矩的？负重五千斤踩在雪板上，板子当场就得断成两截！” “安心，苏助理，装备部特制的滑雪板承受得住这种压强。”昂热微笑着摆手，完全不给商量的余地。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刚打算翻个白眼抗议两句。 【微臣以为，昂热校长的提议甚合君道。】 【以帝王之躯，临极险之境，自当背负万钧之重，方显不动如山之威仪。】 【陛下，您这几日……玩得可是有些太开心了？】 路明非脚步微顿。他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冷笑回应： “啊？丞相大人，原来您老人家还没死呢？” 识海深处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过了好几秒，不争才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 【……陛下口舌之利，日见长进。】 “少来这套。” 路明非在心底哼道， “自打进了悬空城，除了偶尔播报两次数据，整整好几天你连个动静都没有。怎么着，开始对我搞冷暴力这一套了？” 虚空深处，那座高悬的识海宫阙微微浮动，黑袍虚影的身姿若隐若现。不争低低地笑了一声，语调罕见地温和下来： 【嗯……微臣只是觉得，陛下如今神识通达，体魄已跨过六成之境，行事沉稳有度，身边亦有良朋红颜环绕。】 【无论武勇还是心性，陛下其实……已经不太需要微臣日夜耳提面命了。】 【臣子若总是不知趣地跳出来指手画脚，未免过于讨人嫌。少出场一些，陛下耳根也能清净许多。】 路明非神识一震。 少年搭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紧，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空落。 他皱起眉头， “你……要走了？” 识海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黑袍虚影似乎微微侧过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的促狭： 【怎么？陛下……舍不得微臣？】 路明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迅速切换回平日里的嫌弃模样：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巴不得你快点滚蛋！天天拿万箭穿心和雷劈当闹钟，鬼才舍得你！” 【呵呵，这般模样，才是微臣所熟悉的陛下。】 不争拂袖轻笑，笑意洒脱。 少年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积雪，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底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息，语气虽然生硬，却认真地说道： “不过……说真的。” “虽然你这狗头军师平时烦得要死，又刻薄又变态，动不动就搞什么地狱特训。” “但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你，如果没有你逼着我往前挪那第一步……” 路明非扯起唇角，眼底泛着几分真切的温软： “就没有现在的我，更不会有以后的我。” “所以啊，不争。” “对我来说，你是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家伙。” 虚无之中，黑袍虚影的动作停滞了。 那道跨越了无尽纪元、见惯了神魔沉沦的古老意志，在这一刻仿佛被少年简单的只言片语轻轻触碰了一下最柔软的深处。 长袍微拂，不争在识海深处直起身躯，深深地欠身行礼： 【有陛下此言，微臣万古长夜之守候，便算不得虚度。】 【请陛下宽心。】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沉定人心的威严与悠远： 【微臣绝不会不告而别。微臣会一直立于您的王座侧畔，亲眼见证属于您的终章，直到这世间……再无任何能令陛下感到遗憾之物。】 路明非听着这番话，心头泛起阵阵暖意，原本被极地寒风吹得微凉的手指都舒展了开来。 然而。 还没等少年的感动维持超过两秒钟。 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熟悉预警，如闪电般骤然掠过心头。 不对劲。 这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过？ 果然。 识海中的黑袍虚影站直了身子，兜帽下的笑意瞬间变得无比残忍： 【为此，为了让陛下尽快具备直面终局之伟力——】 【今日这场滑雪休假结束之后，君王修行日程表将全方位强化十倍。】 【每日基础挥剑指标提升至十万次，神识冥想时长翻倍，演武回廊新增“四大君主车轮绞杀”实战模块。】 【顺带一提，此前极地之行的全部奖励，正在飞速结算当中。】 【微臣治军极严，奖惩分明，绝不赖账。】 【今夜子时，识海演武场，微臣与大秦诸将……恭候陛下大驾。】 “……” 路明非整个人僵在雪地里，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他收回了刚才所有的感动。 少年在心底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咬牙切齿地冷笑： “果然……你特么还是别出来比较好！” 【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不争悠然隐去，识海重归寂静。 现实之中，高台上的昂热正把雪茄在鞋底上碾灭，拿着大喇叭宣布后续规则： “除路明非专员受特殊限制外，其余全员放开束缚！除大范围致死性杀伤言灵明令禁止外，近身肉搏、障碍设置、物理推搡、乃至各凭手段的轻度控制，全部自由！” “总而言之，只要能踩着雪板冲过山脚下的终点红线，手段不限！” 老唐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绿了，兴奋得嗷嗷直叫： “听见没有！全部自由！小康，等会儿放火烧他们的板子！小芬，准备好滚石！” “接下来，公布阵营划分名单！” 昂热抖开一张长长的羊皮纸，洪亮的声音响彻雪谷： “第一阵营，龙王组！” “成员包括：路明非、老唐、小康、芬里厄、夏弥……以及楚子航！” “等等！” 后排的芬格尔当场举起雪杖抗议，废柴学长扯着嗓门大喊： “真如楚子航进龙王组了？！他一个卡塞尔狮心会的正统执行部专员，天天跟我吃一锅面条，他怎么就成龙王了？！这是严重的黑哨！” 路明非也有些惊讶地偏过头，打量着站在夏弥身侧、面瘫着脸的自家师兄。 楚子航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既不辩解，也不反驳， 然而这却是昂热故意为之， “抗议无效。楚子航专员身上流淌着大地与山之王的几分血力，划归龙王组，合情合理。” “第二阵营，人类混血种组！” 昂热继续念道： “成员包括：芬格尔、绘梨衣、零、苏晓樯、诺诺、酒德麻衣、杨楼、恺撒、参孙、叶尤、刚刚从外海冰裂谷全速赶到的以伦，”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以伦那尊暗金巨龙化成人形，一脸不情不愿地从雪坡背面绕出来，身上还挂着半截冰棱子，显然是刚从冰裂谷水域爬起来。 “还有三位。” 瑞吉蕾芙带着赫尔薇尔与奥尔露恩从长桌另一头走过来，银白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冷光。三位女武神站进人类混血种阵营的时候，赫尔薇尔还偷偷朝狻猊比了个鬼脸，被奥尔露恩一肘子怼了回去。 “抗议！我抗议！”芬格尔从人群里挤出来， “师弟那一组全是牲口，我这细胳膊细腿的——” “芬格尔专员。”昂热眼皮都没抬， “再闹就禁赛。” 芬格尔的嘴瞬间闭上了。 “龙王组补充，狻猊、负屃。” 狻猊扛着金毛脑袋从风铃里钻出来，咧嘴一乐。 负屃抱着他那口黑铁长匣，斯斯文文地站到了老唐身后。 而一旁的绘梨衣戴着头盔，双手把画满火柴人的雪板紧紧抱在胸口， 红发小姑娘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黑袍少年，眸子里泛起认真的金光，坚定地握紧小拳头： “明！小绘会很努力很努力……争取不输给明哦！” 路明非揉了揉她的头盔顶端，笑道： “那我争取滑得快一点，免得被你超了。” “至于第三组——裁判与啦啦队阵营！” 昂热收起名单，指了指后方早已摆开躺椅与茶炉的观礼席： “成员包括：王引家主、曼斯教授、乔薇尼女士、路麟城委员长、楚天骄专员、苏恩曦专员、神女爻、龙君囚牛，以及我本人。” “当然，还有全舰算力总控，EVA。” 立在控制台屏幕上的EVA虚影微微欠身，女孩湛蓝色的眼眸透过全息光幕，精准锁定了人群里的芬格尔，露出极为人性化的柔和微笑： “我会一直在高空俯瞰着你的哦，芬格尔专员。” 芬格尔感动得热泪盈眶，正要深情呼唤“我的师妹——”。 EVA微笑着补上了后半句： “所以……请千万不要违规作弊哦，我会第一时间向裁判组提请取消您的参赛资格。” 芬格尔脸上的深情瞬间僵死。 “最后！” 昂热高高举起那柄锋利如新的折刀，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狂热光华： “关于本次大赛的唯一特级头奖——” 老校长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全场，最后稳稳落在路明非的鼻尖上： “凡最终斩获冠军之阵营，其胜者，可独占路明非首席的整整一日时光！” “在此期间，路首席需满足其提出的任何合理诉求，端茶递水，随叫随到，不得推脱，不得反抗！”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绘梨衣眼底的星芒骤然大盛， 小天女握紧了雪杖， 零推了推眼镜， 连麻衣学姐都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惹得旁边的诺诺师姐表情马上就不对了。 还有老唐和芬格尔四目相对，眼神里同时亮起了某种极其不要脸的光。 人群后方，老唐忽然举起了戴着厚手套的大爪子，扯着嗓门大声发问： “报告裁判！那要是路明非自己赢了呢？！这算什么说法？！” 站在高台上的昂热收起折刀，嘴角咧开一抹灿烂而霸道的笑容： “理所应当。” 老校长一拍雪台，朗声大笑： “若是首席获胜，那么往后一日，全员上下，皆需听从他一人的绝对号令！” 老唐的嘴角抽了抽，芬格尔一拍大腿， “这不公平！路明非/明明的一天对我们没什么用，赢了白赢，输了血亏！” “那你可以选择不参加。”昂热优雅地一摊手。 “我们参加！” “各就各位——” 昂热从腰间拔出一把特制的发令枪，枪口直指极夜的天穹： “预备——” 漫山遍野的风雪在这一刻屏息凝滞。所有的目光，同时锁定了雪峰顶端那条险峻无匹的蜿蜒雪道。 战火，一触即发！ 各个阵营的成员开始朝着山顶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