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吼出来，连刘大娥自己都愣住了。 沈老汉的腰板挺得笔直，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张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他一把拨开刘大娥指着他鼻子的手，“刘大娥，我忍你大半辈子了。” “你天天张口闭口就骂我窝囊废，这些我都认了。” “可大海也是我儿子！” “他这些年受的苦，以前我不说，并不代表我就真的瞎！” 他喘着粗气，手指着东边大海盖房子的方向：“那房子，是大海一砖一瓦凭自己的本事盖的——是借钱盖的，他自己还背着一身债。” 沈老汉说着往前逼了一步：“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你敢去大海新房里闹，我就去你们刘家坳找你兄弟姐妹好好说道说道。” “也顺便让村里人都看看，他们刘家坳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 “你……你……”刘大娥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沈老汉，“我不信你敢真去我娘家闹！” 沈老汉看着她：“刘大娥，不信你大可试试！” “试就试，”刘大娥根本就不相信，手在他胸前指了指，咬着牙道：“沈窝囊，我等着。” 沈老汉一把拍开她的手，“刘大娥，那你可就等好了。” 刘大娥收回手，冷哼一声，心里笃定，沈老汉没那个胆。 他们结婚二十多年，沈老汉在村里出了名的窝囊，以前她怎么打骂，他从来不敢吭声，她就不相信这一次他就敢翻天了。 而沈大明在旁边也看傻眼了。 他从来没见过他爹这个样子——印象里的父亲永远蹲在墙角，任他娘怎么骂都不吭声，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可今天他竟然敢跟娘对着干了，这让他太意外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老汉转头看向沈大明，语气沉了几分：“大明，你哥分家的时候背了多少债，你心里没数吗？” “你爹我当年治病，欠队里的工分，欠邻里的钱，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 “你哥一个人扛了，这一点难道你们不清楚吗?” “他白天在队里干活，晚上跟着沈澈去山上打猎，整整两年才把家里的债还清。” “还有啊，你现在吃穿哪一样不是靠着你大哥的？” “大明呐！做人可不能不讲良心啊！” 沈大明被他爹说得低下了头，一句都不敢反驳。 院子里也鸦雀无声，谁都没想到窝囊了一辈子的沈老汉，竟然也能说出这些话。 吴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笑出了声：“哎哟！沈窝囊今儿可真是脱胎换骨了！这话说得，痛快！解气！也像个爷们硬气了一回！更让我们青河村的村民都开了眼界！” 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笑起来，有人小声说：“就说啊！沈老汉这会也算是终于硬气起来了，这可真的太难得了。” 村长轻咳一声，虽然脸上还绷着，但眼底明显带着笑意：“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这老沈硬气起来，那可说好事。” 大队长背着手，目光在沈老汉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沈老哥，这话说得在理。” “当爹的护儿子，天经地义，你早该这样了。” 沈老汉点点头，“以前说我糊涂了，总想着让大海忍一忍就好了。” 他说着看向沈大海，“大海，以前是爹瞎了眼，不过你放心，以后他们要敢去你那里找事，爹第一个不答应。” 沈大海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唇抿得发白，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爹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烫得他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他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爹，您说这干啥。” 沈老汉也不看他，叹了一口气：“爹早该说了。” “你分家出来的时候，爹没帮过你一分一厘，你后娘说那些话，我也没拦过。你怨爹不怨？” 沈大海摇摇头：“爹，我从来没怨过您，毕竟您有您的难处。” “啥难处！”沈老汉声音又粗了起来，“吴婆子说的对，我就是窝囊！” “你后娘骂我，我不敢还嘴！” “你后娘偏心自己生的孩子，我也觉得情有可原！” “但她对你非打即骂，我也不敢吭声，这就说我当爹的不是！” “你背着债分家，我还是任由她糟践，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爹不是人呐！” 沈大海看着爹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出一句：“爹，都过去了，我现在一切都挺好的。” “过不去。”沈老汉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你盖这房子，钱票都是沈澈他们那里借的，我这当爹的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房子动工那天，我听着外面放炮仗，我心里跟猫抓似的，却硬是不敢出去。” “你是我儿子。大海，你盖房子，当爹的连面都不敢露——我算个什么爹？” “吴婆子说的更对，你娘说不定半夜真的会来找我说道说道了。” 沈大海听了，过了好一会才开口：“爹，都别说了，我现在挺好的。” 坐在墙头的吴婆子又开口说着：“呦呦呦，沈窝囊，大海他娘知道大海要盖新房子了，那肯定是高兴的找你说道说道啊，大伙说是不是啊？” 院里院外的人都附和着：“就是啊，大海新房子盖起来了，他后面的都是好日子，他娘自然能安息了。” 林清月轻轻叹了口气，李曼曼立马就凑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这沈老汉今儿是真的知道错了，就是晚了点。” 林清月又叹了一口气，“自要知道错了，那就不算晚。” 沈澈也说着：“没错，只要沈叔现在硬气起来，后面的日子就不会难。” 村长把烟袋磕了磕，走过来，在两人旁边站定：“行了，沈老汉，大海，爷俩的话说开就行了，以后别犯糊涂就行。” 大队长也走过来，目光在沈老汉身上转了一圈。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在沈老汉肩膀上按了按，然后转身对院子外的人说：“都别围着了，该干啥就干啥去。”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散开。 赵春燕见人的散了，才走到沈大海面前，一脸担心的问：“大海，你手没事吧！” 沈大海摇摇头：“没事，就是擦破一点皮。” 沈澈在一旁说着：“大海，走，有什么回去再说。” 沈大海点点头，看了一眼沈老汉，“爹，我们先走了。” 沈老汉朝他们摆摆手，“你们回去吧！” 一旁的刘大娥“呸”了一声，“滚滚滚，以后别踏我们家的门。” 李曼曼回头瞪了一眼她，“要不是为了看热闹，你当谁乐意来。” “你……” “你什么你！”沈老汉瞪着他，“给我滚回屋里去。” “你……” 林清月他们对视一眼，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