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与矮人之间的关系，想来不必过多叙述大家也能明白。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传说故事中，这两族之间的矛盾几乎可以追溯到这片大地刚刚长出第一棵树、落下第一块矿石的创世年代。 随便在哪个村口抓一个小孩，他都能给你讲出一段“精灵嘲笑矮人像路边的蘑菇”和“矮人回怼精灵吃树叶能吃饱吗”的经典桥段。虽然这些故事多半带着夸张和戏说的成分，但能流传得如此统一、如此深入人心，说明历史上确实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因此，当休利莎端着酒杯主动走向薇瑞亚和爱洛蒂那桌的时候，宴会上的交谈声微妙地轻了几个分贝。 两位女王的言语交锋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柔软的丝绸里裹着一根细针。休利莎先开口，说早就听闻白银帝国的薇瑞亚女王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还顺带夸了一句爱洛蒂长得像她母亲一样标致。 薇瑞亚则微笑着回敬，说矮人诸国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平息内部纷争、重新凝聚共识，休利莎殿下的手腕令人钦佩，就是不知道那些没有被邀请参加会谈的矮人王们，现在是不是也这么想。 休利莎面不改色地表示他们正在各自安心休养，有充足的时间慢慢消化新的共识。 薇瑞亚则表示那就好，毕竟有些共识消化起来，可能需要比精灵还长的寿命。 两人之间的交流既阐述了立场，也保留了体面。 结束前，伊迪丝从自己的小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本杰明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本杰明弯下腰，伊迪丝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那种小孩子自以为很小但其实周围好几步的人都能听到的“悄悄话”音量问道：“大哥哥，那个精灵姐姐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本杰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爱洛蒂正坐在角落的位置，目光直直地落在这边。 本杰明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对伊迪丝说：“也许是她想跟你交朋友吧。” 夜深了。宴会厅的最后一盏吊灯被熄灭，宾客们散去。但行政中心二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还亮着灯。 休利莎女王坐在椅子上，正对着本杰明。她换下了宴会上的正装，穿着一件更舒适但依然得体的深色便服，那一头麻花辫被她拨到了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 “后续的合作共赢方案，苏莱文已经跟你的带来的人对接过了。”本杰明坐在她对面，面前的桌子摊着几份已经签好的文件， “关于尘晶开采技术和蒸汽引擎的技术共享协议，预计下个月就能进入试点阶段。至于你提的那个打通矮人诸国和王领之间的铁路干线方案，切丝维娅说技术上可行，但需要在途经的两座山脉打四条隧道——工期大概需要两年。” “两年。”休利莎点了点头，“对于一条连接两大势力的铁路来说，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我们矮人打洞是祖传手艺，隧道部分可以由矮人工匠团队负责，质量和速度都有保障。不过——” 她话锋一转，手指停住了绕发尾的动作，“这些都是公事。我把这些交给我的大臣们去谈就行了。现在这里只有你我，我想聊点更……私人的事情。” 本杰明放下水杯，示意她继续。 “精灵那边最近很不老实，需要我这边帮忙施压吗？矮人诸国在白银帝国边境有好几个摩擦点，只需要稍微动一动，就能让他们把注意力从你们身上移开。而且说句实话，我这边正好需要一个沙包，需要一个宣泄口。” 本杰明沉默了片刻：“谢过你的好意。但暂时不需要，我不想看到另一场战争。现在再在西北方向开一条战线，不管是热战还是冷战，都会拖慢整片大地的恢复速度。而且你也说了，精灵那边还只是不老实，还没到需要动手的程度。” “暂时是吧。”休利莎的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你这个男人，还真喜欢给自己留后路。” “具体如何，还得看精灵那边的表现。”本杰明坦然承认，“起码他们的女王还挺配合的。” 这句话刚落地，本杰明就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因为休利莎的眉梢挑了一下。 “我也挺佩服你的。居然能把她们的女王治得服服帖帖。”休利莎语气里确实是佩服，但那佩服底下压着一层更微妙的东西，“话又说回来，薇瑞亚看你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那么的……” 她停顿了一下，在词汇库里翻找着最精确的表述，然后选了三个字，“不干净？” “就是发生了一点误会。大家都是体面人，想来这种误会很快就能翻篇。” 休利莎自然看得出本杰明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她没有追问，而是聊到了其他事情：“当初支援我的国家度过难关的事，我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过谢。不是在公开场合说的那种，“感谢亚诺尔隆德的无私援助”——那种话我在会谈上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今晚，是私人的。” “那时候我是真的快绝望了。我的同胞视我的国家为弃子。而我自己又没有能力解决麻烦。说实话，我送出那封信的时候几乎不抱希望。结果居然会是你来帮助我” 本杰明说：“死诞者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而你又是我的朋友。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正是如此。我才更要报答你。” 休利莎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垂在胸前那条麻花辫，然后探身从座椅旁边取过一个方正的盒子，双手端着，放在本杰明面前：“这是我以私人名义为你准备的礼物。” “介意我当面打开吗？”本杰明问。 休利莎摇了摇头。 本杰明拨开银质搭扣，掀起盒盖。盒子内部铺着一层深色的丝绒，丝绒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只水晶瓶。瓶身切割得极为精细，十二个棱面在烛光下折射出一小圈彩虹般的光晕。 “这是？”本杰明将瓶子从丝绒中取出，托在掌心。水晶瓶入手冰凉，但和瓶中酒液接触的掌心却隐约感觉到一阵温热。 “流传在矮人传说中的暴风烈酒。据说整个矮人诸国留存在世的不到十瓶。这是我在会谈结束后，专门从一个老家伙那里弄来的。” 她看着本杰明掌中的酒瓶：“你对我的帮助自然不能用区区一瓶酒来衡量。但作为私人礼物而言，我对它还挺满意的。” “确实昂贵。”本杰明把酒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十二个棱面依次折射出烛光，在桌面上投下了一串游动的彩色光斑：“不过我比起喝酒，更喜欢劝酒。” 休利莎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当然，我没有见过比你更会劝酒的人了。” “不过就只是酒吗，”本杰明把酒瓶放回盒子里，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会送点什么更……嗯，更奇怪的东西。” 休利莎靠在沙发靠背上，一条腿优雅地翘起搁在另一条腿上，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我倒是不介意送你口中那些更奇怪的礼物。” 她的语气忽然放柔了几分：“不过眼下这个时间点，还是正式一些更好。我们之间可以相处的日子还很长，何必急于一时。” “和你聊天确实让人愉快。”这话本杰明说得没有任何附加成分，就只是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