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不论克莱因和奥菲利娅那边。 小奥菲利娅已经跟着阿芙洛斯和佩卡尔来到了镇子上。 说是“跟着”，其实一路上领头的是佩卡尔。这个鲛人学徒对镇上的路线熟得不像话，哪条巷子通到面包铺，哪个拐角有卖糖渍果子的摊位，门儿清。阿芙洛斯走在最后面，步子还有些不太稳当，偶尔踩到石板缝会晃一下。 小奥菲利娅走在两人中间，眼睛到处看。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商铺，中间有个小喷泉广场。人不多，但该有的都有——杂货铺、肉铺、裁缝店，还有一家挂着木牌的酒馆。 阿芙洛斯和佩卡尔的种族特征摆在那里——一个灰绿竖瞳，一个耳朵形状跟人类不太一样。但路过的镇民只是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没人多看。 “克莱因老师带我们来采购过好几次了。”佩卡尔解释，“一开始有人怕，后来发现我们和他们没什么区别，就习惯了。” “面包铺的老板娘经常还会多给我一个面包。”阿芙洛斯补充。 反倒是小奥菲利娅引来了注意。 她那头金发和金色眼瞳太有辨识度了。镇上谁不认识克莱因家那位夫人？现在街上走着一个缩小版的，想不注意都难。 杂货铺门口坐着的老头最先开口。 “嚯，克莱因家的小姑娘？” 小奥菲利娅脚步没停，只是扫了那老头一眼。 佩卡尔抢着回答：“不是不是，她是——” 她是什么？佩卡尔卡住了。总不能说“她是奥菲利娅老师十岁时候的灵魂切片”吧。 “……亲戚。”佩卡尔憋出两个字。 老头点头，也没多问。 但消息在小镇传得快。等她们走到广场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打量小奥菲利娅了。 面包铺的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冲隔壁肉铺喊了一声：“你看那孩子，跟克莱因家夫人长得一模一样！” 肉铺老板擦着手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 “年龄对不上啊。克莱因夫妇才成婚多久，哪来这么大的闺女。” “妹妹？” “奥菲利娅夫人有妹妹？没听说过啊。” “说不定是远房的。” 小奥菲利娅全听见了。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但耳朵尖微红了一点。 被当成未来自己的女儿——这种误会让她觉得怪。 佩卡尔凑过来小声说：“要不要我跟他们解释？” “解释什么？”小奥菲利娅反问，“越描越黑。” “也是。” 阿芙洛斯歪着头想了想，问一个致命的问题：“可是她确实是奥菲利娅啊。说亲戚也不算错吧？自己跟自己，算是哪一种亲戚？” 佩卡尔赶紧捂住她的嘴。 “你小声点！” …… 几人路过铁匠铺的时候，小奥菲利娅的脚步慢了下来。 铺子门敞着，里面炉火烧得正旺。墙上挂了一排成品——几把长剑，两柄短斧，还有几副看起来是给镇上猎户做的皮甲。小奥菲利娅的视线在那几把剑上停住了。 她走近了两步，盯着最右边那把看。 剑身偏宽，血槽开得不深，重心靠前。这种剑适合劈砍，不适合刺击。磨刃的角度也不太对…… 不过对一个镇子上的铁匠来说，能打成这样已经不差了。 “喜欢？” 铁匠铺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来。四十来岁的壮汉，围裙上全是烧痕，手臂上的肌肉鼓囊囊。他打量了小奥菲利娅一眼，又看见了她身后的佩卡尔和阿芙洛斯，咧嘴笑了。 “哟，你们俩。今天怎么来了？克莱因先生又有什么要订的？” 佩卡尔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带她出来逛逛。” 铁匠点头，目光又落回小奥菲利娅身上，多看了两眼那头金发。想说什么，但没问。 他转头往铺子里喊了一声：“学徒！把那批订单的剑鞘拿出来晾一下。”里头应了一声。 铁匠擦了擦手，随口问：“对了，玛莎那家伙呢，我这些天都没见她回来过？” 空气安静了一拍。 阿芙洛斯张了张嘴。 “玛莎她……”阿芙洛斯的声音小了下去，竖瞳左右转了转，不知道该怎么接。 佩卡尔一把搂住阿芙洛斯的肩膀，笑着插进来：“啊——宅邸最近有些事情要麻烦玛莎姐，她现在在忙，估计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是吗？那可得注意。”铁匠没多想，“这孩子笨手笨脚的，别给老爷添了麻烦。” “不会不会。”佩卡尔拍着胸脯保证。 阿芙洛斯被她揽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小奥菲利娅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楚楚。 她想起克莱因工房里那些装着沉睡者的容器。 所以那里面躺着的，有一个就是这个玛莎？ 小奥菲利娅没有开口问。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墙上的剑。 铁匠注意到她的目光，来了兴致：“小姑娘懂行？” “一般。” “要不要拿下来摸？” 小奥菲利娅犹豫了一秒。手已经伸出去了。 铁匠把最右边那把取下来递给她。剑有点沉，但她单手接住了，手腕稳稳的。 铁匠挑了下眉毛。 小奥菲利娅握着剑柄转了两下腕子，掂了掂重量分布，然后把剑还了回去。 “怎么样？”铁匠问。 小奥菲利娅说，“劈东西还算好使，打架就差点意思。” 铁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你这小丫头，倒是不含糊。” 佩卡尔在旁边扯了扯小奥菲利娅的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前面有卖糖渍果子的。” 小奥菲利娅被拽着往前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芙洛斯。人鱼姑娘跟在后面，脚步比刚出门时慢了不少。 “你还好吗？”小奥菲利娅问。 阿芙洛斯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嗯。还好……不，不太好。” “看出来了。” “玛莎会好的。”阿芙洛斯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克莱因先生说会有办法的。” 小奥菲利娅点了下头，没接话。 她对克莱因这个人的了解还不够多。但从目前观察到的来看——工房里那些仪器的精密程度，数据记录的严谨程度，以及成年的自己选择信任他这件事本身—— 他应该不是那种说空话的人。 …… …… 阿芙洛斯和佩卡尔推开了店门。 门上方挂了只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店铺不大。 左边墙上钉了两排木架，搁着一卷布料，颜色分得整齐。右边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工作台，上面散着剪刀、针线筒、半块画了线的白布。 角落里立着三个人台，其中一个披着做了一半的外套，另外两个光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样子，棕色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手里捧着一本厚书。听见铃声，她头也没抬先开了口。 “欢迎光临。” 声音不大，尾音还往下沉了一截。 然后她抬起头。 看见佩卡尔和阿芙洛斯，少女的表情松了一点，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小奥菲利娅身上。 松下去的表情重新绷了起来。 少女的眼睛睁大了一圈。书从手里滑了一下，她赶紧捞住，指节扣在书脊上，人整个僵在椅子里。 小奥菲利娅站在门口，回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莉莉安的缝纫屋。 来的路上阿芙洛斯说了不少。 说现在的奥菲利娅好几件衣服都是从这里定做的，包括那件深蓝色的裙子。 甚至连婚纱——虽然小奥菲利娅不太想细究这个——也是出自这个店主的手。 小奥菲利娅打量了一圈店铺内部。 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布料分类明确，工具摆放有序。 角落那件做了一半的外套，走线细密均匀，光看这个就知道手艺不差。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柜台后面那个少女身上。 比自己大五六岁。 瘦，肩窄，不像是干体力活的。 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一只被突然惊动的兔子，想跑又没地方跑。 佩卡尔率先走上前，熟练地趴在柜台边：“莉莉安！好久不见！” “嗯、嗯……好久不见。”莉莉安的视线在佩卡尔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小奥菲利娅那里。 她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那个……她……” “哦。”佩卡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奥菲利娅，“这是——” “亲戚。”小奥菲利娅自己接了。 干脆利落，跟刚才在街上一个说辞。 莉莉安把书放到一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近了两步，又停住。 “请问……需要做衣服吗？” 这话是对小奥菲利娅说的。 语气有点小心，像是怕吓到人。 事实上被吓到的明是她自己。 小奥菲利娅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布料。 有好几种她叫不出名字，但手感一看就不错。 昨晚衣柜里那件深蓝色裙子的布料手感浮上了指尖。 “我就看看。”她说。 莉莉安点头，退回半步，给她让出空间。 阿芙洛斯这时候晃到了人台旁边，歪着头研究那件做了一半的外套。“这件是给谁做的？” “一个……镇上的客人订的。”莉莉安回答，声音比刚才稳了些。面对熟人她能缓过来。 佩卡尔凑过去看了一眼：“男装？” “嗯。” 小奥菲利娅没参与这段对话。她站在布料架前面，手指划过一卷深灰色的棉布，又摸了旁边一卷颜色偏暗的蓝。 指腹传来的触感让她停了一下。 这个蓝。 色调比衣柜里那件浅一点，但质地很接近。织得密实，有分量，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料子。 她回头看了莉莉安一眼。 “那件深蓝的裙子，是你做的？” 莉莉安愣了一拍。“深蓝的……？” 小奥菲利娅比划了一下。 “……她穿着来找我的时候我看过。” 小奥菲利娅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莉莉安的疑惑消了大半。她点头，手指绞着辫子尾巴，回忆了一下。 “是我做的。那件用的是梅林堡产的斜纹棉，染了两遍才出那个色。奥菲利娅夫人说想要深一点的蓝，不要太亮……” 说到衣服，莉莉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语速快了，声音也稳了，眼神甚至有了焦点。她从布料架上抽出一卷蓝布，展开一角递到小奥菲利娅面前。 “这卷和那件是同一批布料。还剩了一些。” 小奥菲利娅伸手捏了捏。 厚薄适中，表面有细微的纹路。确实和衣柜里那件手感一致。 “如果你想做一件的话……”莉莉安说到一半，又把话缩了回去，“不过，要先量尺寸。” 小奥菲利娅没说话。 她想了想自己身上这件旧皮甲。 做一件裙子？ 她又不是真的要在这里生活。顶多再待一天半就回去了——回到灵魂切片的原始状态，被克莱因回收整合。到时候这件裙子穿在谁身上？ “不用了。”她把布料放回去。 佩卡尔在旁边小声说：“其实可以做一件啊，反正克莱因老师肯定会付钱的——” “不用了。” 语气没有不耐烦，只是干脆。 莉莉安把布卷收回去，没有多劝。她是那种不会给客人压力的店主。 阿芙洛斯从人台那边转回来，竖瞳眨了眨：“不做衣服吗？” “不做。” “哦。”阿芙洛斯歪了下头，想了想，“那我们还逛什么？” 佩卡尔拍了下手：“糖渍果子！刚才还没买呢！” 小奥菲利娅跟着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身看向莉莉安。 少女已经重新坐回了柜台后面，正伸手去捡刚才放下的书。 “那件裙子。”小奥菲利娅说。 莉莉安抬头。 “做得不错。” 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一截。她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奥菲利娅已经转身跟着另外两个人出了门。 铜铃又响了一声。 莉莉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书角，盯着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个孩子骨架的走向—— 和奥菲利娅夫人太像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追问。客人的事，不该她管。 她重新翻开书，把刚才那一页折角展平，继续看下去。 门外，佩卡尔拽着小奥菲利娅的袖子往糖果摊方向走。阿芙洛斯跟在后面，忽然开口：“她刚才脸好红。” “谁？”佩卡尔问。 “莉莉安。” 小奥菲利娅没接话。 她的脚步没停。 那卷蓝布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 算了。反正不是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