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中央， 科尔克已经快疯了。 他被那条最开始盯上自己的灰蓝幼龙，足足追了四圈。 整整四圈。 从地基坑边追到钢材堆，从钢材堆追到搅拌槽，从搅拌槽追到脚手架，再从脚手架追回原地。 最后，科尔克实在跑不动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呼……呼……妈的……” “老子打一辈子仗……都没今天这么累……” 那条灰蓝幼龙也终于追上了他。 小东西一点都不客气，啪嗒一下撞在他小腿上，然后仰起脑袋，冲他奶呼呼叫了一声。 “嗷呜！” 声音软软的，黏黏的。 像在说——我抓到你了！ 科尔克低头看着它，整张灰黑色的脸都写着绝望。 他一百来岁了。 今天在工地上被一条奶龙追着满场跑。 尊严，全没了。 可奇怪的是，真正被追上之后，他反而没想再跑。 他僵在原地，浑身绷得跟铁桩一样，任由那条灰蓝幼龙绕着他的小腿转来转去，尾巴一下下扫过他的靴筒。 旁边两个同伴处境更惨。 一个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坐在地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天，任由三条幼龙顺着他胸口、胳膊、翅膀往上爬，表情介于崩溃和认命之间。 另一个被一条胆子最大的白色小龙爬上了肩膀。 那小东西趴得极舒服，把下巴往他弯角上一搁，眼睛一闭，甚至打起了盹。 那个恶魔整个人僵得像石雕。 只有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科尔克，无声做了个口型。 “救——救我——” 科尔克看懂了。 但他自己腿边这条还没解决。 他只能回对方一个眼神。 爱莫能助。 终于，巴尔格忍无可忍，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全体暂停施工！” 他咬牙切齿地下令。 “设备检修，半小时！” 名义上是设备检修。 实际上，全工地都知道，是等精灵龙妈们把这群祖宗领回去。 可收龙这件事，比所有人想的都难。 幼龙们玩疯了，谁都不肯走。 精灵龙妈们才成功抱走这只，另外一只就扒上恶魔裤腿不撒手，不停哼唧。 “不许闹，听话。” “松爪，松爪——” 精灵们一边憋笑，一边连哄带骗。 足足又折腾了二十分钟，最后一条幼龙才被抱走。 那条最开始追着科尔克跑的灰蓝幼龙，被抱起来时还很不高兴，冲着他方向奶凶奶凶叫了两声，像是还没玩够。 科尔克站在原地，翅膀都不敢乱收，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抱远。 直到那群小祖宗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养育场围栏后面—— 整个施工区的恶魔，几乎同时长长松了口气。 那动静，跟打完一场硬仗似的。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人扶着钢梁直喘。 还有人直接把头抵在冰冷钢桩上，像在冷静人生。 而精灵那边， 一开始她们还只是小声笑。 现在已经彻底不装了。 有个年轻精灵笑得眼尾发红， 她手里提着一根撬棍，径直走到那个还陷在灰浆坑里的恶魔面前，把撬棍递了过去。 那恶魔愣了两秒。 接过撬棍。 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谢了。” 那年轻巡林兵点了点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可这次，那个恶魔没躲。 工地边上，科尔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靴筒上那一点被灰蓝幼龙蹭出来的泥印，还有一小块没干的口水痕。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很不自在地伸手，拍了拍靴面。 没拍掉。 他也没再管。 只是重新拎起铁锤，转身走向那根还没校正完的钢桩。 太阳从翡翠森林上方照下来，工地上钢梁反着光，远处养育场里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奶呼呼的龙鸣。 …… 幼龙孵化潮持续了整整一周。 联邦送来的龙蛋源源不断，它们在翡翠森林南侧的新建孵化区里接连破壳。 到今天为止，已经有十万七千头幼龙诞生。 应艾露恩的邀请，联邦派出的驭龙教官团，也已正式进驻，开始教授精灵最基础的喂养、安抚、标记和驭龙常识。 希尔芙带着一百名现役精灵龙骑士回到了翡翠森林。 今天，她们要在千树核心区，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飞行演示。 最高圣树下方，大广场。 伊瑟尔站在警戒线最前沿，右手按着腰间长剑，左臂抱着一条刚出生四天的翠绿幼龙，一遍遍压着不断前涌的人群。 “别挤！” “后排往后退半步！” “幼龙抱稳，不许靠平台边缘！” 今天来的精灵太多了。 大广场，四周树桥，层层平台，延展枝道，全站满了人。 数万精灵抱着各自的幼龙，从四面八方汇到这里。 漏下枝叶的光，被无数身影切得细碎发亮。 伊瑟尔怀里的翠绿幼龙软乎乎的，肚皮发暖，爪子却不老实，一直勾她胸甲边缘，时不时还伸长脖子，朝天上奶声奶气地哼两下。 伊瑟尔低头看了它一眼，手掌下意识放轻。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次那句话。 精灵，曾经拥有天空。 可那只是老一辈人口中的传说。 等她出生，精灵已经开始收缩领地。 等她长大，精灵别说天空，连地面都没能守住。 外围森林一片片沦陷，巡林兵一年比一年死得多，能把树桥守住，都算打了胜仗。 天空太远了。 远到她连梦都不敢多做。 可今天，她怀里抱着真正的幼龙，耳边全是稚嫩龙鸣，前方高台上，还站着一百名真正的龙骑士。 伊瑟尔喉咙微微发紧。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希尔芙到了。 她没穿礼服，也没带任何排场，只穿了一身利落轻甲，长发束在脑后。 身后一百名精灵龙骑士已经整齐列开，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龙旁边，安静，挺直，身上带着一股与巡林兵截然不同的肃杀感。 “全员待命。” 希尔芙一跃而上，稳稳落在龙背。 她抬手拍了拍龙颈。 轰！ 冰霜巨龙双翼猛震，银白龙躯拔地而起，贴着千树核心区上空绕场低掠。 风压轰然压下。 落叶、细枝、尘屑整片卷起，广场边缘的旗帜被吹得猎猎狂响，大片精灵本能抬手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