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气氛压抑。卫尘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柳如烟强撑着坐起,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无法掩饰的担忧与痛楚。
“刘太医,卫大哥的状况,究竟如何?请实言相告。”柳如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刘太医叹了口气,低声道:“柳姑娘,实不相瞒,卫国士此次损耗的,乃是本源真气,是武者一身修为乃至生命力的根基。寻常真气耗尽,打坐调息数日或服用丹药便可恢复大半。但本源之伤,如同树木伤了根,水源断了流,极难弥补。老夫行医一生,也仅见过数例如此严重的本源亏损,恢复者十不存一,即便侥幸恢复,也大多修为大退,寿元有损,再难攀登武道高峰。”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可有救治之法?”
“有,但都非易事。”刘太医沉吟道,“其一,需长期静养,辅以最上乘的温补固本、滋养元气的丹药,徐徐图之,或许经年累月,能恢复部分。其二,需寻找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如千年以上的成形人参、首乌、灵芝,或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奇药,或有奇效。其三……”刘太医顿了顿,看向柳如烟,“若有同源同种、且修为高深之人,不惜代价,以自身本源真气反哺,或可加速恢复,但此法凶险,对施救者损耗亦巨,且需双方功法极为契合,可遇不可求。”
柳如烟默默记下。同源同种之人难寻,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眼下最可行的,便是精心调养和寻找珍稀药材。但卫尘身为靖毒司主事,肩负北上重任,更是“暗月”组织的眼中钉,岂能有“长期静养”的安逸?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我明白了。”柳如烟点点头,转向影七,“影七大人,内奸排查结果如何?靖毒司内,是否还有隐患?”
影七脸色铁青,抱拳道:“柳姑娘,经彻查,那名伪装成小旗官的死士,是通过易容术混入,真正的小旗官三日前便已失踪,恐已遇害。在其潜伏期间,至少与两名靖毒司内部低阶杂役有过秘密接触,经审讯,那两名杂役是被人以重金收买,提供库房值守轮次、物品清单存放位置等寻常信息,对寒玉匣陷阱一事并不知情,只是被人利用。真正的内奸,行事极为隐秘,且很可能已经趁乱逃离或再次隐藏。目前司内已进行三轮甄别,暂时未发现其他可疑人员,但属下不敢保证绝对干净。”
“能接触到寒玉匣机关,并能提前设下如此巧妙双重陷阱的,绝非普通杂役,必是对机关消息、毒物有相当了解,且能接近核心区域之人。”柳如烟冷静分析,“范围不大。将司内所有通晓机关、毒术,以及近期负责库房区域维护、清查、记录的人员名单列出,包括其出身、背景、近期行踪、接触人员,逐一详查,尤其是与“新月商会”、白云观、陈府等有过交集之人。另外,库房内所有物品,尤其是危险品,重新清点、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是!”影七应道,眼中闪过钦佩。柳姑娘虽重伤未愈,但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瞬间抓住了关键。
“阿史那贺鲁王子那边,可通知了?”柳如烟又问。
“已派人去驿站通知,王子殿下闻讯极为震惊,表示会立刻前来探望,并愿意提供一切帮助,包括突厥宫廷珍藏的疗伤圣药。”影七回答。
柳如烟略一思索,道:“请王子殿下暂缓来此。靖毒司主事遇袭昏迷,此消息不宜大肆宣扬。请王子殿下暗中调派可靠人手,协助封锁消息,并加强京城内对可疑突厥人、以及与草原有密切往来人员的监控。“暗月”组织在京城,必然还有其他眼线。”
“属下明白。”
“北上计划,暂不取消,但需调整。”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腹间的隐痛,继续道,“原定明日出发,推迟三日。这三日内,靖毒司一切照常运转,对外只称卫大人为改良“靖毒散”闭关。影七大人,你挑选十名最精锐、最可靠的好手,三日后随我先行出发。刘太医,你留在司内,主持日常事务,并全力照料卫大人。我会书信一封,请柳家、太医院、锦衣卫,调集京城最好的药材和医师,务必稳住卫大人伤势,若有任何变化,立刻飞鸽传书至草原。”
“柳姑娘,你要先行北上?”影七和刘太医同时一惊。
“不错。”柳如烟语气坚定,“阿史那贺鲁王子的父亲,突厥可汗病情不容再拖,草原“神之血”的威胁迫在眉睫,“暗月”组织随时可能有新动作。我们不能等,也等不起。卫大哥昏迷前,已将北上重任托付于我,我岂能因伤退缩?我的毒已被卫大哥压制,余毒需时间拔除,但并不影响行动。有“靖毒散”和卫大哥输入我体内的真气护持,我还能撑得住。当务之急,是按计划进入草原,与阿史那王子会合,先救治可汗,稳定突厥局势,同时探查“暗月”巢穴虚实,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可是你的身体……”刘太医担忧道。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柳如烟打断他,目光落在昏迷的卫尘脸上,声音柔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卫大哥为我,不惜耗尽本源。我若因伤畏缩,岂非辜负他一片苦心?况且,只有尽快查明“暗月”组织在草原的图谋,找到他们的老巢,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才能为卫大哥寻得可能存在的疗伤契机。那“暗月之主”既然追求长生邪术,其巢穴之中,未必没有可弥补本源的奇物。”
影七和刘太医闻言,皆是无言。他们知道柳如烟说得在理,也钦佩她的勇气和担当,但让一个重伤未愈的女子带队深入虎穴,实在太过凶险。
“此事不必再议。”柳如烟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已决。影七大人,速去准备。刘太医,劳烦你开些温补调理、压制余毒的方子,我要路上服用。另外,将最新改良的三种“靖毒散”、防护装备、以及可能用到的药材,准备双份。还有,那枚“暗月令”和所有相关古籍资料的抄本,我要带走。”
“是!”影七和刘太医见柳如烟决心已定,不再多言,躬身领命,匆匆出去安排。
静室内,只剩下柳如烟和昏迷的卫尘。
柳如烟挣扎着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卫尘床边,缓缓坐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卫尘紧蹙的眉头,触手冰凉。她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的虚汗,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
“卫大哥……”她低声呢喃,眼中水光潋滟,却又被她强行逼回,“你怎么这么傻……为了我,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卫尘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
柳如烟握住卫尘冰凉的手,将自己体内那股微弱的、属于卫尘的温暖真气,缓缓渡还一丝过去,虽然杯水车薪,但她只想让他暖和一点。
“你常说,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有违本心。”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卫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可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不仅是救我性命的医者,更是……更是可以托付性命、并肩作战的人。从你为我挡住陈明轩的毒针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恐怕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了。”
她低下头,脸颊轻轻贴在卫尘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你耗尽本源救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北上除毒,我替你去。你要守护这天下苍生,我陪你。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找到治好你的方法,一定会捣毁“暗月”的巢穴。我发誓。”
泪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滑落下来,滴在卫尘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接下来的三日,柳如烟几乎不眠不休。白日里,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处理靖毒司各项事务,听取影七的排查汇报,与阿史那贺鲁王子秘密会面,敲定北上细节,调配物资,安排人手,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的冷静、果决和效率,让原本因卫尘昏迷而有些人心浮动的靖毒司,迅速恢复了秩序和士气。
到了夜晚,她便守在卫尘床边,亲自为他喂药、擦身、按摩穴位,疏通气血。她不顾刘太医的劝阻,每晚坚持运功,将卫尘渡入她体内、用于压制余毒的那部分同源真气,小心翼翼地、一丝丝地反哺回去。她知道这效果微乎其微,甚至会加重她自身的负担,延缓她余毒的拔除,但她不在乎。她只想尽自己所能,让他能好受一点,哪怕只是加快一丝一毫的恢复速度。
刘太医看在眼里,既是敬佩,又是心疼。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但如柳如烟这般,外表清冷坚强,内心却重情重义、甚至有些执拗的女子,并不多见。他只能更精心地调配药方,用最好的药材,同时暗中为柳如烟调理身体,避免她伤势恶化。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柳如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御寒的披风,脸色依旧有些憔悴,但眼神却明亮而坚定。她体内余毒未清,强行运功也损耗不小,但精神尚可。
她最后一次来到卫尘床前。卫尘的脸色比三日前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昏迷不醒。柳如烟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卫大哥,我走了。等我回来。”
说完,她直起身,深深看了卫尘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房门。
门外,影七带着十名精挑细选的靖毒司好手,已整装待发。人人皆着便装,背负行囊,腰佩利刃,神情肃穆。阿史那贺鲁王子也带着数名突厥武士等候在一旁,他们同样扮作商队护卫模样。
“柳姑娘,一切准备就绪。”影七抱拳道。
柳如烟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此次北上,凶险莫测,前路未卜。诸位皆是我靖毒司栋梁,卫大人倚重之人。柳某不才,暂代主事之职,还望诸位鼎力相助,同心协力,共破强敌,以报卫大人知遇之恩,以解天下“神之血”之祸!”
“愿听柳姑娘调遣!万死不辞!”十名好手齐声低喝,声虽不大,却充满决心。
阿史那贺鲁也上前一步,右手抚胸,郑重道:“柳姑娘高义,贺鲁敬佩。此去草原,贺鲁必全力配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父汗与突厥子民的安危,就拜托柳姑娘和诸位了!”
“出发。”柳如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当先向着北方城门而去。影七等人紧随其后,阿史那贺鲁王子带着突厥武士,混在队伍中间,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刘太医站在靖毒司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捋着胡须,长叹一声:“多事之秋,英雄辈出。卫大人,柳姑娘,你们可一定要平安归来啊。”他转身走回司内,对几名心腹吩咐道:“加派人手,严守此地,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卫大人静养。所有药材供应,按最高规格,不得有误!”
静室内,卫尘依旧昏迷。但若有人细心观察,或许会发现,在他那苍白的面容上,眉头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紧握的掌心,也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热度。柳如烟三日不眠不休的守护和那微薄却持续不断的真气反哺,终究是起到了一丝作用。他体内那近乎枯竭的本源,如同被注入了一丝滑润细流,虽然缓慢,却已开始顽强地复苏。
而北上的队伍,迎着朔风,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征程。柳如烟一马当先,清冷的眼眸望着北方广袤而神秘的土地,那里有凶残的敌人,有未解的谜团,也有拯救爱人和苍生的唯一希望。情愫在生死相托中悄然滋长,责任在危难之际毅然扛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柳家大小姐,而是可以独当一面、率领队伍深入虎穴的靖毒司代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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