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空气凝滞,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卫尘盘膝坐于柳如烟身后,双掌抵其背心,双目微闭,面色平静,但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微微颤抖的指尖,昭示着他此刻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和消耗。
刘太医守在床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柳如烟身上颤动的银针,不时根据柳如烟的气息和脉搏变化,调整“回阳九针”的深浅与频率,并小心翼翼地喂服下温好的、用百年老参等珍贵药材熬制的“还魂汤”药汁。他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已将功力催动到极限。这“回阳九针”本就是以损耗施术者自身元气为代价,强行激发患者潜能的禁术,对施术者负担极大。刘太医能坚持到现在,全靠一口对卫尘的敬佩和救治柳如烟的责任心硬撑着。
卫尘的心神,此刻已全部沉入柳如烟的体内。他的真气,不同于普通武者的内力,是融合了他自身苦修的“阴阳真气”与来自天外传承的、蕴含一丝“阴阳化生”本源奥妙的特殊能量,精纯、凝练,且兼具生灭、调和之能。这也是他敢于冒险,以真气深入柳如烟体内,直接对抗那诡异混合毒的底气所在。
然而,当他那精纯无比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入柳如烟被毒素侵蚀的经脉时,依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柳如烟体内的状况,比他之前探查时感知到的还要糟糕数倍。那混合毒素如同跗骨之蛆,已不仅仅是在血液和脏腑中肆虐,更是深深侵蚀进了经脉壁,甚至开始污染她的真气本源。毒素呈现出数种截然不同的特性,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形成了复杂而恶毒的循环:
一股炽烈如火毒,灼烧着她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一股阴寒如冰魄,冻结着她的气血运行,带来麻木和僵冷;一股则充满腐蚀性,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不断啃噬、破坏着经脉的结构;而最麻烦的,是那一丝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带有诡异活性的毒素,它仿佛拥有某种“意识”,不仅能吞噬柳如烟自身的真气,甚至能模仿、转化卫尘渡入的真气,试图将其“同化”,变成壮大自身的养料!
这绝非简单的混合毒,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将数种性质相冲、却又能在特定条件下达成微妙平衡、甚至彼此促进的奇毒,以特殊手法混合,再辅以蕴含“神之血”那种侵蚀、转化特性的活性成分,最后以阴寒掌力打入体内,瞬间引爆!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要柳如烟的命,更是要让她在极端痛苦中死去,并测试这种新型混合毒的威力,甚至……试探卫尘的解毒能力!
“好歹毒的心思!”卫尘心中怒意升腾,但心神却越发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唯有竭尽全力,方有一线生机。
他操控着真气,并未一开始就蛮横地冲击、驱散毒素。那样做,只会让脆弱的经脉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引爆毒性,加速柳如烟的死亡。他采用的是最精细、也最耗神的方法——模拟、引导、分解、转化。
卫尘的真气,在柳如烟复杂的经脉网络中,小心翼翼地分化出无数缕细若游丝的真气流。这些真气流,一部分模拟出“化毒散”的药性,温和地包裹、中和那些相对容易对付的炽烈火毒和阴寒冰毒,将其逐步分解为相对无害的浊气,再引导至特定的穴位,准备通过银针或毛孔排出。
另一部分真气,则模拟出柳如烟自身真气的特性,甚至模拟出那活性毒素的微弱频率,尝试着“融入”那最难缠的活性毒素和腐蚀性毒素之中。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慎,不仅无法融入,反而会被毒素吞噬、同化,甚至反噬自身。但卫尘对真气的掌控已臻化境,对“阴阳化生”的理解也远超常人,他精准地把握着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他的真气,如同最高明的工匠,一点一点地“拆解”着那些顽固的毒素。遇到腐蚀性毒素,便以阴柔之力包裹、消磨其锋锐;遇到活性毒素,则以其特有的“化生”之力,尝试引导其“转化”方向,从破坏生机,转向一种相对“惰性”的状态,甚至尝试将其“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凶险。卫尘必须时刻感应着柳如烟身体最细微的变化,随时调整真气的属性、强弱、频率。每一缕毒素的化解,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神消耗。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抵在柳如烟背心的双手,颤抖得越来越明显,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
一个时辰过去,柳如烟脸上的青黑之色略退,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微弱。卫尘的脸色却已苍白如纸,嘴唇甚至失去了血色。刘太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更加专注地维持“回阳九针”,并不断将“还魂汤”的药汁,用最柔和的方式,渡入柳如烟喉中,补充她不断流逝的元气。
两个时辰过去,柳如烟体内最外围、相对容易化解的炽烈火毒和大部分阴寒冰毒,已被卫尘的真气引导、分解,并通过银针逼出了少许黑血。她的体温开始趋于正常,身体的颤抖也减轻了许多。但卫尘的消耗也更大了,他体内的本源真气,如同开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入柳如烟体内,用于对抗、化解那些顽固的毒素。这种消耗,不仅仅是功力,更是生命本源!他的鬓角,甚至隐隐出现了几丝灰白。
刘太医心中骇然。他知道卫尘这是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但对自身损耗最大的方式救人——以自身本源真气,强行“洗炼”柳如烟被污染的躯体!这几乎是在用命换命!他想出言劝阻,但看到卫尘那紧闭双眼、却透出无比坚定意志的面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将更多真气注入“回阳九针”,试图为柳如烟多争取一丝生机,也为卫尘减轻一丝负担。
三个时辰的期限,一点点逼近。
柳如烟体内的毒素,终于被化解了超过六成。最危险的活性毒素和核心的腐蚀性毒素,也已被卫尘的真气逼至几处次要的经脉节点,暂时禁锢、隔离起来。但剩下的这四成毒素,如同扎根的毒藤,与柳如烟自身的精血、甚至部分本源纠缠得最深,也最为顽固。若要强行拔除,很可能伤及柳如烟的根本,甚至导致其经脉尽断、武功全废。
而卫尘自己,情况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他体内的本源真气,已消耗了七成以上!这是真正的本源,是武者修为的根基,是生命活力的源泉。如此巨大的损耗,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损伤,影响今后的武道进境,乃至寿元。
但卫尘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他能感觉到,柳如烟的生机虽然依旧微弱,但已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她体内残存的毒素,暂时被压制住了。现在停下,柳如烟的命或许能保住,但很可能终生被余毒折磨,体弱多病,武功尽失,甚至神智受损。
不,这还不够。
卫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将体内最后三成本源真气中的两成,以一种更为柔和、却更加深入本源的方式,缓缓渡入柳如烟丹田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化解毒素,而是尝试着修复柳如烟被毒素侵蚀、损伤的经脉,并以其蕴含“阴阳化生”奥妙的真气,温养、激发柳如烟自身几乎干涸的生命本源,帮助她重新建立自身的生机循环。
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救治,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但消耗,也更加恐怖。
卫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摇晃,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抵在柳如烟背心的双手,冰凉刺骨,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他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这是本源严重透支的征兆。
但他咬紧牙关,凭着钢铁般的意志,死死支撑着。真气源源不绝,却又精准无比地流淌在柳如烟的经脉中,修复着每一处细微的损伤,驱散着最后一丝阴霾。
终于,在刘太医感觉自己的真气也即将耗尽,几乎要支撑不住“回阳九针”时,卫尘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从口中喷出,洒在身前的地面上,触目惊心。而他抵在柳如烟背心的双手,也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
“卫国士!”刘太医大惊失色,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卫尘。
“我……没事。”卫尘声音沙哑微弱,几乎听不清,他艰难地摆摆手,目光却急切地看向床上的柳如烟。
柳如烟脸上的青黑之色已完全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已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而绵长。左肩那可怕的暗青色掌印,颜色也已变淡了许多,只剩下浅浅的印痕。最重要的是,她体内那几种纠缠肆虐的混合毒素,此刻已感觉不到明显的活性,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镇压、禁锢、并开始缓慢地消解、转化。
卫尘拼着耗尽本源真气,不仅保住了柳如烟的命,稳住了她的伤势,甚至为她清除了大部分毒素,修复了主要经脉的损伤,将最顽固的那部分余毒,暂时封印在了几处无关紧要的穴道之中。只要日后悉心调养,辅以药物,假以时日,这些余毒也能被逐渐拔除。柳如烟的武功根基,算是保住了。
“柳姑娘……脉搏如何?”卫尘强撑着问道,声音细若游丝。
刘太医连忙搭上柳如烟的脉搏,片刻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稳了!脉搏虽弱,但已趋平稳,体内那股肆虐的邪毒之力,已被压制下去了!奇哉!妙哉!卫国士,你……你真是神乎其技!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奇毒能被化解至此!”他看向卫尘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一丝后怕。他清楚,这奇迹是以何等巨大的代价换来的。
“稳了……就好。”卫尘闻言,紧绷的心神终于一松,强烈的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卫国士!”刘太医急忙扶住他,触手只觉卫尘身体冰凉,气息微弱,体内真气几乎荡然无存,唯有心口一点微弱的生机尚存,但本源亏损之严重,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快!来人!拿参汤!不!拿老夫珍藏的“九转还魂丹”来!”刘太医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他深知卫尘此刻的状态有多危险,本源真气耗尽,形同废人,且元气大伤,若无天材地宝及时补充,就算能醒过来,恐怕也会修为大跌,寿元大损,甚至落下难以治愈的病根。
守在门外的影七早已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看到卫尘的模样,也是脸色剧变。他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赤红色丹药,塞入卫尘口中。这是锦衣卫秘制的保命圣药“赤血丹”,最能吊命回元。同时,他掌心抵住卫尘后心,将自身精纯的内力缓缓渡入,护住卫尘心脉。
刘太医也赶紧取出自己压箱底的“九转还魂丹”,喂卫尘服下,并用金针刺穴,激发药力。
在两名高手和珍贵丹药的合力救治下,卫尘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刘太医,大人他……”影七焦急地问道。
“本源损耗过度,几近枯竭。”刘太医摇头叹息,老眼中满是痛惜,“柳姑娘的命,是卫国士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啊!若非他身负异禀,真气神妙,又拼死相救,柳姑娘早已……唉!现在,只能希望“九转还魂丹”和“赤血丹”能稳住他的生机,慢慢将养。但本源之伤,最难弥补,没有一年半载,怕是难以恢复如初,而且……很可能对今后的修为有碍。”
影七握紧了拳头,眼中杀机凛然:“那内奸……”
“已经自尽,线索暂时断了。”影七沉声道,“但属下已封锁靖毒司,正在严查所有人员,尤其是能接触到库房和清单的人。另外,属下在那贼子身上发现了这个。”他递过来一小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碎片,上面隐约有个扭曲的图案。
刘太医接过一看,瞳孔一缩:“这……这是新月标志的碎片!是“暗月”组织的死士!”
“果然是他们的报复!”影七恨声道,“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要剪除柳姑娘,重创大人,阻止我们北上!贼子对库房机关如此熟悉,能伪装成小旗官,还能在寒玉匣上设下双重毒杀陷阱,靖毒司内,必然还有内鬼接应!”
“查!一查到底!”刘太医也怒了,“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柳姑娘和卫国士若有事,老夫跟他们没完!”
就在这时,床上的柳如烟发出一声微弱的**,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肩传来的一阵阵闷痛,以及体内空乏虚弱、却又似乎比之前“干净”了许多的异样感觉。随即,她看到了被影七和刘太医扶着、昏迷不醒、脸色灰败的卫尘。
“卫……卫大哥……”柳如烟心中一紧,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柳姑娘,你刚解了毒,身体虚弱,千万别动!”刘太医连忙按住她,快速将之前发生的事,以及卫尘为救她,不惜耗尽本源真气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柳如烟听完,呆住了。她看着卫尘那苍白憔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岁的面容,看着他鬓角那刺眼的灰白,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却异常温暖柔和、正在缓缓修复她损伤经脉的残余真气,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从小在柳家长大,见惯了世家大族的冷漠与算计,后来行走江湖,更是经历了无数风雨险恶。除了爷爷柳老太爷,从未有人如此不计代价、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来救她。卫尘与她相识时间不算太长,却屡次救她于危难,这次更是……
“他……他怎么样?”柳如烟的声音哽咽,带着深深的担忧和自责。若不是她不够小心,若不是她非要去核对那批危险物品,又怎会中了贼人陷阱,连累卫尘至此?
“性命暂时无碍,但本源亏损严重,需长时间静养。”刘太医叹道,“柳姑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尽快恢复。卫国士拼了命救你,你若再出事,他这番苦心就白费了。”
柳如烟咬着嘴唇,强行将泪水逼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她看着昏迷的卫尘,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份恩情,这份……情意,她记下了。从今往后,她的命,就是他的。谁敢再伤他,她柳如烟第一个不答应!
“影七大人,”柳如烟看向影七,虽然虚弱,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内奸之事,必须彻查。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卫大哥的安危和北上之行。卫大哥昏迷,北上计划是否推迟?靖毒司接下来如何应对?需速做决断。”
影七和刘太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卫尘昏迷,柳如烟重伤未愈,靖毒司群龙无首,而北上在即,“暗月”组织的威胁迫在眉睫。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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