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姜晚就起了。 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营地里的灯还没全点起来，只有几盏油灯在远处晃着昏黄的光，把士兵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脑子彻底清醒了。 明心已经等在外面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长出不少。姜晚看见他正要开口打招呼，旁边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仔细一看竟然是胖头，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正搓着手，一脸担心。 “老大，要不我陪你们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力，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用。” 姜晚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人越少越好，免得惹人注意。” “胖头，你把月氏使者落脚的那家旅馆地址告诉副官，让他转告大公子。就说我们去了，让他心里有数。” 胖头还想再劝。他看着姜晚那副笃定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不动，殿下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他叹了口气，挠了挠头，转身对明心说：“公子，老大就拜托你了。务必小心，有什么事赶紧传信回来。” 明心点头应下，让他放心。 月氏使者的落脚处选在城里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并肩走，两旁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石。地上铺的石板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积了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旅馆不大，门脸陈旧，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风吹日晒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若不是胖头提前打探清楚，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姜晚和明心到的时候，店门口冷冷清清的。一个伙计蹲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明心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门框。伙计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混不清地问：“客官，住店啊？” “打听一下，”明心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前几日住在这里的那几位客人，从北边来的，高高大大的，说话带口音——他们还在吗？” 伙计看见银子，眼睛亮了一下，快速把银子揣进袖子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您说那几位啊？前两天出去了，说是有事要办，房也没退。我估摸着，这两日就该回来了。您要是找他们，要不在这等一会儿？” 姜晚看了明心一眼。明心微微颔首，上前一步，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开两间房。我们住在这等。” “哎哎得嘞。” 小伙计领二人上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床铺可比军营里的硬板床舒服多了，褥子虽然不厚，但至少是软的，不像军营里那层薄薄的棉垫，翻个身就能硌到床板。姜晚一屁股坐上去，舒服得不想动。她这几天在军营里，睡的都是硬邦邦的木板床，每天起来腰酸背痛，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现在总算能踏实歇一会儿了。 她半靠在床上，盯着房梁。 月氏的使者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会不会已经走了？ 万一他们不回来怎么办？ 她要去月氏找他们吗？ 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下来。这几天她一直没睡好，闭眼就是乱七八糟的画面，睁眼满脑子又塞满了要处理的事。现在总算有个地方能让她安安稳稳地躺着，没有操练的号角声，不用闻马粪和铁锈的气味。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敲门。 “咚咚咚——” 姜晚惊醒，揉了揉眼睛。她爬起来，穿好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明心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衣裳是厚实的棉布，颜色素净。他把衣裳递过来，姜晚下意识接住。 她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你这是……” “我让小二一会儿给你打洗澡水。” 明心看着姜晚一脸的疲惫，柔声道：“你洗完澡，换身衣裳。这几天在军营里，遭罪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开玩笑。 姜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小兵服。袖口还沾着黑印子，脸有些发烫，赶紧把衣裳抱紧了。 “你从哪弄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明心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街口有家成衣铺，我让掌柜挑了几件合适的。你先试试，不合身我拿去换。” “快把这身换掉，不然出门太扎眼。” 姜晚抱着衣裳，低下头，手指在那柔软的布料上轻轻蹭了蹭。她的眼眶有些发酸，是被人惦记着、照顾着的那种暖，从心口一点一点漫上来，漫到嗓子眼，堵得她说不出话。 “谢谢。” 明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谢什么。一会儿洗完澡，换好衣服，我带你去吃饭。”他说完转身下楼去找小二送水。 姜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回到屋里。她把手里的衣裳摊在床上，一件厚实的棉布襦裙，颜色是浅青色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素色的边；一件夹棉的比甲，深蓝色，看着就暖和，都是素净的款式，穿着肯定舒服。 明心真的很细心。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小二送了热水上楼。 屋里蒸汽弥漫开来，姜晚迈进桶里，热水漫过肩膀，她靠在桶沿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要知道在古代洗澡并不方便，所以她洗了很久，才从桶里出来。 用棉巾擦干身子，换上那身新衣裳。衣裳很合身，长短刚好，腰身也合适，不知道是明心眼力好还是掌柜的手艺巧。 她站在屋里唯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前照了照，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灰扑扑的军营厨子，倒像是从前在将军府里当大丫鬟时的样子。 她捋了捋还没干透的头发，推开门。明心站在走廊里了倚着栏杆等她。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