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没有安慰她。她知道柳嬷嬷不是伤心，是高兴。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个着落，不用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她拍了拍柳嬷嬷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嬷嬷，您先去把大伙安顿一下，让胖头帮着搭把手。”她说着，往帐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会儿我带您去伙房认认门，跟管伙房的老兵打个招呼。那老兵人不错，好说话，您去了嘴巴甜一点，多说几句“辛苦”“麻烦”，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柳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帐子。她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腰板也挺得更直了。 明心一直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没有插话。等柳嬷嬷走远了，他才开口。 “婉婉，难为你想得这么细。这些事，换了我，未必能想得这么周全。” 姜晚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有什么难为的。我什么也没做，都是燕凌云安排的。他要是不同意，我把这些人塞进来，连营地大门都进不了。”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人家燕家军多少人？几十万。咱们这点人，往里头一撒，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我就想着，能让他们有个地方待着，有口饭吃，别出去惹事就行了。别的，我也不敢多想。” 她没有再多说，拉着明心走远了些。 营地外有一处土坡，坡上的草已经枯了，坐上去有些扎人，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一块没涂匀的胭脂。 姜晚在土坡上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明心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过了好一会儿，明心忽然开口：“真的是燕凌飞杀了燕将军？” 姜晚：“是他。” 她没有细说，也没有解释。 她明白，一个人杀了自己的父亲，这听上去太惊悚。可内在的缘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心看着远处，目光有些空。 “我在将军府的时候，就隐隐觉得，那家人不正常。不只是燕将军，燕夫人也是。你看他们府里那些事，哪一件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父子不像父子，母子不像母子，夫妻不像夫妻。整日里勾心斗角，你算计我，我算计你。” 姜晚听明心提起燕夫人，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那个贼妇，她差点把她忘了。几次三番想弄死燕凌飞，下毒、陷害、泼脏水，什么下作手段都用上了。那天在院子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燕凌飞的身世，把那段血淋淋的伤疤赤裸裸地撕开。她不是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燕凌飞是“孽种”，就是要让他永远抬不起头。 姜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燕夫人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满肚子坏水，装得慈悲为怀，骨子里比谁都毒。” 明心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人听见：“燕夫人恐怕早就魔怔了。不然她也不会心里惦记着自己名义上的儿子。” 姜晚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她惦记谁？” 明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你竟然不知道”的惊讶。他伸出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气音：“你小声点。我说的是燕凌云。燕夫人心里的人，是燕家现在的少将军。你在她身边当了那么久的丫鬟，难道一点都没察觉？” 姜晚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将军府的时候，她说要为燕将军祈福，让我帮她抄几卷经文。” “那段时间，我发现她经常找人暗中打听燕凌云的事。问的最多的就是燕凌云身边有没有女人、他平日都跟谁来往。”他顿了顿。 “有一次，她跟身旁的嬷嬷说自己梦见燕凌云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不像是一个母亲说起儿子的样子。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但没有多想。后来……” 姜晚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她想起燕凌云生辰那晚去主院吃饭，回来就中了毒，当时她还纳闷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现在全对上了。一个当后妈的，给继子下那种药，她图什么？ 这还是在封建古代，搁现代也不敢这么狗血。 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燕临渊不是好东西，燕夫人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她越想越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起燕夫人那张永远挂着慈悲面孔的脸，想起她手里捻着菩提珠、嘴里念着佛经的样子，想起她一身白衣、端坐如菩萨的姿态——全他妈是假的。 那层皮底下裹着的，是一肚子烂透了的坏水。 明心见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她是真的被恶心到了。他叹了口气：“婉婉，所以我劝你，还是离燕家人远些吧。这趟浑水，蹚不得。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姜晚摇了摇头。 明心不懂。 这个天下以后都姓燕，无论燕临渊和燕夫人是什么样的人，跟燕凌云和燕凌飞有什么关系？ 燕凌云是燕凌云，燕夫人是燕夫人，她不能因为一个疯子就把所有人都一棍子打死。 可她没法跟明心解释这些，总不能说她是穿书来的，知道结局吧。 “明心，有件事需要你陪我去。” 姜晚郑重地道：“我要去见月氏使者，跟他们解除盟约。” 明心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就去。” “月氏的使者一直在城里等消息，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他们越觉得我们心虚，越觉得我们有机可乘。我要当面跟他们说清楚，把这件事了结。” “好。我陪你去。”他没有多问，因为他明白，姜婉既然这么说了，那一定是跟燕凌云和燕凌飞都商量过的。 她有自己的想法，他不需要追问。他只需要站在她身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