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九龙酒店大堂。 陈睿准时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用来做记录的小本子。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堂中央的冷娇。 冷娇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连衣裙，踩着一双白色半跟皮鞋，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 而在她旁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熨烫平整白衬衫的男人。 冷方。 陈睿脚下的步子连停顿都没有，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冷小姐，早。”陈睿打了个招呼，视线自然地落到冷方身上。 冷娇听见声音转过头，下巴一抬。 “算你准时。我哥今天正好休息，听说你要去旺角找素材，特意开车送我们过去。”冷娇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觉得亲哥跟着去有什么不对。 冷方转过身，看着陈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陈编辑，在京城匆匆一面，没能多聊。到了港城，我这个做主人的理应尽地主之谊。娇娇年纪小，做事毛躁，我怕她怠慢了客人。”冷方主动伸出右手。 陈睿把小本子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跟冷方握了握。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冷总工客气了。冷小姐昨天带我去了深水埗，介绍得很详细，是个非常优秀的向导。今天还要麻烦冷总工亲自当司机，实在过意不去。”陈睿语气平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冷娇在旁边听着陈睿夸她，心里有点得意，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知道本小姐优秀就行。走吧，车在外面停着呢。”冷娇率先往门外走。 冷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大堂。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门口。 冷方拉开驾驶座的门，冷娇熟练地坐进副驾驶。 陈睿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飘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冷方发动车子，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陈编辑这次来港城，交流会开得还顺利吗？”冷方看着前方的路况，随口问道。 “挺顺利的。不过官方安排的行程都比较规矩，我个人更想看看港城最真实的市井生活，所以才厚着脸皮麻烦冷小姐。”陈睿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 冷方打了个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稍微拥挤的街道。 “港城的市井文化确实有意思。不过这边人多眼杂，陈编辑一个人逛，难免会遇到些不方便的地方。以后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直接联系我，我安排人带你去。”冷方这话听着是客气，实际上是在划清界限。 陈睿听懂了。 冷方这是在告诉他，别再拿冷娇当免费导游。 陈睿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带笑。 “冷总工想得周到。不过冷小姐昨天带我坐了叮叮车，还吃了街边的咖喱鱼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换了别人，可能就体会不到这种原汁原味的乐趣了。” 冷娇坐在副驾驶，听到“咖喱鱼蛋”四个字，立刻转过头。 “你还敢提！昨天要不是你，我能被辣椒呛到吗？”冷娇气鼓鼓地瞪着陈睿。 “是，我的错。今天去旺角，冷小姐想吃什么，我请客当赔罪。”陈睿从善如流地认错。 冷娇哼了一声，转回身去。 “这还差不多。” 冷方看着后视镜里陈睿那张斯文的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陆定洲这个发小，倒是个会顺杆爬的。 车子在旺角的一家老字号茶餐厅门口停下。 冷方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小弟，带着两人走进茶餐厅。 里面人声鼎沸，伙计端着盘子在过道里穿梭，操着极快的粤语报菜名。 冷方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伙计一看见他，立刻迎了上来，带着他们去了二楼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 三人坐下。 冷方拿过菜单，连看都没看，直接用粤语点单。 “两份虾饺，一份凤爪，一份干炒牛河。娇娇，你还是要菠萝包和冻柠茶？”冷方问。 “嗯，要冰的。”冷娇点头。 冷方转头看向陈睿。 “陈编辑，这家的丝袜奶茶很正宗，尝尝？” “客随主便，听冷总工的。”陈睿合上菜单。 点完单，伙计转身离开。 冷方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陈睿倒了一杯热水洗杯子。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体面。 “陈编辑在报社工作，平时应该很忙。这次来港城，定洲没托你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冷方把洗好的茶杯推到陈睿面前。 陈睿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老陆现在忙着运输公司的事，天天围着媳妇和几个孩子转，哪有空管我。不过他倒是提过，说冷总工送的那几个平安扣成色极好，他替跳跳他们收着了。” 陈睿把“收着了”三个字咬得极重。 冷方脸上的笑容不变。 “小孩子嘛，戴个平安扣图个吉利。定洲太客气了。莹莹最近学业怎么样？京大课业重，她还要照顾几个孩子，挺辛苦的。”冷方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李为莹身上。 陈睿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放下。 “嫂子是聪明人，课业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再说了，老陆那人虽然看着糙，但在家里可是把嫂子当眼珠子一样护着。洗衣做饭带孩子，老陆全包了，大嫂只管安心念书。” 陈睿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人家夫妻恩爱得很，老陆把媳妇照顾得很好，不劳外人操心。 冷方点点头。 “那就好。莹莹是个要强的性子，有老陆照顾，我们身为亲人也就放心了。” 亲人。 陈睿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冷方拿捏身份倒是有一套。一口一个“亲人”，把陆定洲防备的理由全给堵死了。 伙计端着托盘走过来，把点心一样样摆在桌上。 冷娇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夹了一个虾饺塞进嘴里。 “哥，这家的虾饺还是这么好吃。陈睿，你尝尝，比你们京城的包子好吃多了。”冷娇一边吃一边招呼。 陈睿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 “京城的包子有京城的味道，港城的虾饺有港城的特色。各有千秋。”陈睿吃得很斯文。 冷方看着陈睿，突然开口。 “陈编辑说得对。不过，有些东西，只有在特定的地方才能尝出真正的味道。强求不来。” 陈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冷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