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元没答话，转过身，长腿一跨，稳稳当当地坐上了谢枫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 谢枫单脚撑着地，回头看他。 “你干嘛？” “我累了。你送我回去。”陆文元理直气壮，顺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谢枫气笑了。 “我欠你的？我刚从羊城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你把我当黄包车夫使？” “你刚才问我什么？”陆文元不接他的茬，抛出个话头。 谢枫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认命地踩下脚踏板，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我问你是不是真要领证了。大院里都在传，说你把你妈气得够呛，户口本都直接从老爷子那拿走了。” “嗯。明天上午去街道办。”陆文元语气平淡。 自行车前轮拐了个S型。 谢枫捏紧刹车，回头瞪着后座上的人。 “真结啊？” 陆文元拍了拍大衣下摆沾上的灰。 “好好骑车，别一惊一乍的。” 谢枫重新蹬起车，嘴里还在念叨。 “行，你陆老三有种。那酒席定在哪了？老莫？还是京城饭店？我跟你说，我这次去羊城带回来不少好烟好酒，到时候给你敞开了供应。” “不办酒席。” 谢枫这回直接把车刹停了，长腿一支，转过身看着陆文元，像看一个外星人。 “你说什么？” “不办酒席。”陆文元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领完证，买点糖分一分就行了。” 谢枫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你疯了？结婚连个响动都没有？要是换成我，必须大办特办！流水席得摆上三天三夜，把能请的人全请来。不然别人怎么知道那是我的媳妇？怎么知道我结婚了？” 陆文元看着谢枫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办酒席费钱。” “你差那点钱？”谢枫拔高了音量。 “我现在的钱都在穗穗手里。”陆文元说得理直气壮，“我的工资存折、积蓄，全上交了。她觉得办酒席浪费，要把钱留着过日子。我听她的。” 谢枫上下打量着陆文元，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发小。 “陆文元，你完了。你这还没领证呢，就成气管炎了？你以后在家里还有地位吗？” “地位不能当饭吃。”陆文元拍了拍谢枫的后背，“走吧，风大，回去还要收拾东西。” “你这是把底裤都交出去了啊。”谢枫用力蹬下脚踏板，把自行车踩得飞快。 “你连交出去的对象都没有。”陆文元在后座补了一句。 谢枫被噎住，一路骂骂咧咧，认命地当起了车夫。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京大校门口。 陆文元准时站在那棵大杨树底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人造革提包。 李穗穗从大门里走出来。 大红色的的确良衬衫，黑色的直筒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皮鞋。手腕上那块梅花表在晨光下闪着银光。 室友张敏和王芳跟着出来送她。 张敏看着陆文元，小声跟李穗穗咬耳朵。 “穗穗，你这对象长得真俊，看着脾气就好。” 王芳塞给李穗穗一把红枣和花生。 “拿着，图个吉利。早生贵子啊。” 李穗穗大方收下，冲室友挥挥手，快步走到陆文元面前。 陆文元迎上去，视线落在她身上，笑了。 “很好看。” 李穗穗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走吧，街道办九点开门，咱们早点去排队。介绍信带了吗？” 陆文元拍了拍手里的红双喜提包。 “带了。户口本、介绍信、梳子、小镜子，还有两块巧克力，怕你排队饿了。” 李穗穗乐了。 “陆文元，你这百宝箱准备得够齐全的。” 两人直奔照相馆。 老师傅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打招呼。 “来啦，时间刚刚好。” 陆文元把自行车停好，从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提包里拿出梳子，递给李穗穗。 “头发理理，外面风大。” 李穗穗接过梳子，对着墙上的镜子扒拉了两下刘海。 陆文元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条红纱巾，走过去，绕过她的脖子，打了个整整齐齐的结。 “这纱巾买得值。”陆文元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李穗穗摸着脖子上的纱巾，没再数落他乱花钱。 两人走到天安门背景布前站定。 老师傅在黑布后面探出头。 “新郎官，靠近点，手搭在媳妇肩膀上。对，就是这样。两人都笑一笑，别那么严肃。” 陆文元的手稳稳地落在李穗穗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红衬衫传过来。 李穗穗本来有点紧张，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肩膀放松下来，嘴角往上一扬。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两人又推着车走到街道办。 门口已经排了三四对新人。 李穗穗和陆文元排在队伍最后。 前面是一对穿着厂服的青年，正因为买自行车的事吵嘴。 女的叫赵娟，男的叫孙强。 赵娟嫌孙强买的飞鸽不是永久，孙强嫌赵娟要的缝纫机太贵。 李穗穗听得津津有味。 陆文元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递到李穗穗嘴边。 “吃点甜的。” 李穗穗咬了一口，浓郁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陆文元，咱们以后要是吵架了怎么办？”李穗穗嚼着巧克力问。 “不吵。”陆文元回答得很干脆，“钱都在你那，房子也是你说了算。我没有能跟你吵的资本。” 李穗穗笑得肩膀直抖。 “你这觉悟，我姐夫要是听见了，非得笑话你不可。” “他笑话他的。他每个月还要偷偷藏私房钱给灿灿买糖，我连私房钱都没有，比他省心。”陆文元说得一本正经。 赵娟听见动静回过头，正好看见李穗穗手腕上的表。 赵娟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孙强。 “你看看人家，梅花表！你连个上海牌都舍不得给我买。” 孙强红着脸。 “人家那是干部，咱是工人，能比吗？” 李穗穗赶紧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陆文元往前站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李穗穗前面，隔绝了那两人的视线。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们了。 办事员是个齐耳短发的中年大姐。 她接过两人的介绍信和户口本，仔细核对。 “陆文元，李穗穗。都是自愿结婚的吧？” “是。”两人异口同声。 办事员拿出一张印着牡丹花和红双喜的结婚证，填上两人的名字。 最后，抓起桌上的红印章，用力按在印泥上，接着在结婚证上盖下一个鲜红的戳。 “行了，收好。祝你们革命伴侣，白头偕老。” 李穗穗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 她看着上面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心跳得有些快。 陆文元站在她身侧，帮她把结婚证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现在是合法的了。”陆文元压低声音说。 李穗穗转头看他，眉眼弯弯。 “表现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