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走廊里昏黄的光线和远处隐约的嘈杂隔绝。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嗒,嗒,嗒,每一秒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距离王勋给出的最后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天。
二十四小时,看似不短,但在要做的事情面前,每一分钟都像捧在手里的沙,飞速流逝,攥得再紧也留不住。
周正已经动了起来,像一台精准而沉默的机器,开始按照我们议定的方略,在明暗两条线上全速运转。
明面上的“慌乱”与“求和”姿态需要散布,暗地里的转移、甄别、情报、布防乃至那最后的、近乎自杀的“斩首”预备,
千头万绪,都需要在绝对保密和极致的效率下推进。
然而,所有这些谋划,都有一个巨大的、无法绕开的缺口——林薇。
她是徐文昌在龙头园区的代表,手握相当一部分资源和话语权,尤其是那些游离于坤沙旧部之外、相对独立的护卫力量和部分隐秘渠道。
她的态度,她的立场,她手下的那些人,是此刻棋盘上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争取她,至少是让她保持善意的中立,对我们能否撑过这七天,乃至在绝境中博得一丝生机,至关重要。
更重要的是,如果王勋真要动手,林薇和她的人,是首当其冲的缓冲,还是从背后刺来的匕首,结果天差地别。
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去见她,必须试探,必须摊牌,哪怕只是探出她真正的底线。
我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穿过寂静的走廊。
夜晚的园区,灯火依旧璀璨,赌场的喧嚣、娱乐区的音乐,
以及某些角落里永不熄灭的欲望之光,交织成一片病态繁荣的夜景。
但在这片光海之下,暗流汹涌,恐惧和猜忌像霉菌一样在每一个角落滋生。
我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从窗户后,从阴影里,投射过来,带着揣测、畏惧,以及更深的恶意。
林薇的办公区在另一栋相对独立的小楼,距离我的“三姐”楼不远,但建筑风格更显现代和低调。
门口的守卫认识我,微微点头示意,没有阻拦,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径直上楼,来到她办公室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
我没有立刻敲门,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说话声,是林薇,语气急促,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疲惫?
“……我不管总公司那边什么意见!现在的情况是王勋带着人堵在门口!他给我们一个星期,是最后的通牒,不是商量!……”
“对,坤沙是死了,麻烦是解决了,可引来了更大的麻烦!……江媛?她是个疯子!”
“她今天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连王勋一起动!你让我怎么跟?跟她一起疯,然后被王勋碾成粉末吗?!”
她在打电话,对方很可能是总公司,或者就是徐文昌本人。
语气里的焦躁和不满显而易见。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林薇的声音响起,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下,裂痕清晰可辨:“进来。”
我推门进去。
林薇的办公室比我那里宽敞,布置也更显精致和商务化。
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一半,另一半映出外面远去迷离的灯火。
她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手还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妆容依旧精致,但那身利落的套装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副沉重的铠甲,包裹着她紧绷的身体。
看到是我,她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对着手机那头快速说了句“先这样,我再想想”,便挂断了电话。
“江媛,”她放下手机,走到一旁的会客沙发区,示意我坐,自己也坐了下来,姿态看似放松,但脊背挺得笔直,“这么晚,有事?”
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也省去了我绕弯子的工夫。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沙发柔软,但此刻只让人觉得陷入泥沼。
“来跟你商量,怎么对付王勋。”我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她。
林薇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近乎嘲讽的苦笑:
“对付王勋?江媛,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还是今天在会议室里,热血还没凉下去?”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意味:
“你知道王勋是什么人吗?在缅北这片地方,他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
“坤沙在他面前,不过是个稍微强壮点的打手!是,你干掉了坤沙,很厉害,手段够狠,胆子够大。”
“但王勋不是坤沙!他手下有多少人?多少条枪?跟本地军方、政府、各路势力盘根错节到什么程度?”
“你动了他,就不是对付一个军阀,你是要跟小半个缅北的既得利益集团为敌!”
“你以为你是谁?超人吗?还是你觉得,凭你手底下那几十号人,再加上周正那些兄弟,就能跟王勋的军队硬碰硬?”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一句接一句,像冰冷的石子砸过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和深深地不以为然。
我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平静地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引颈就戮,或者跪地求饶!”
“把坤沙留下的东西,把龙头园区,把我们这些人,打包好,恭恭敬敬地送到王勋面前,求他高抬贵手,分我们一口残羹冷炙?”
“我没说要跪地求饶!”林薇的声音陡然提高,但立刻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江媛,现实一点!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内忧外患!坤沙刚死,人心惶惶,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
“内部那些头目,哪个是省油的灯?你现在又惹上了王勋!是,我们可以硬气,可以不服输。”
“可然后呢?鸡蛋碰石头,死路一条!”
“总公司的意思很明确,稳住局面,保证基本利益,其他的,可以从长计议!”
“王勋要的是利益,是这条线上的钱能继续赚!我们可以谈,可以妥协,”
“你可以拿出诚意,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这不是屈服,这是生存的智慧!”
“生存的智慧?”我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林薇,你觉得王勋那种人,会跟我们讲“平衡”,会允许我们“从长计议”吗?”
“他今天能带人来逼宫,能说出“灭了你一切”这种话,他要的不是分一杯羹,是要把整口锅端走,连烧火的灶都拆了!”
“我们跟他谈?拿什么谈?拿我们的人头去谈,看他心情好不好,留我们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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