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林薇复杂难辨的目光和那令人窒息的烟味一同隔绝。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 周正守在楼梯口，见我出来，立刻迎上，眼神里带着询问。 “回办公室。”我没多解释，脚步不停。 回到那间属于“三姐”的办公室，厚重的窗帘依旧拉着，将外面园区的光线和喧嚣挡得严严实实。 只有桌角那盏绿色玻璃罩台灯还亮着，在宽大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像舞台中央唯一的聚光灯，照着昨晚我处理证据的这片区域。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烧灼芯片的焦煳味，混合着纸张、皮革和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我走到窗边，这次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听着自己平稳却有些加速的心跳。 王勋那张看似慈和实则冷酷的脸，那句“谈不好，就灭了这里的一切”，像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一个星期。 他给了七天，不是仁慈，是最后通牒，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也是他确信我翻不出他手掌心的傲慢。 他确实有傲慢的资本。坤沙是盘踞一方的地头蛇，凶狠，贪婪，但终究格局有限，靠的是暴力、毒品和人口生意。 王勋不同，他是缅北阴影里的无冕之王，经营多年，盘根错节，触手伸及军政商黑白灰各个角落。 他手底下，绝不止明面上那些保镖打手。一个星期，他能调动的力量，足以将龙头园区，连同我这个“不懂规矩”的新人，碾成齑粉。 和谈？我从不认为王勋这种人会真心坐下来“谈”。 他要的是屈服，是交出控制权，是继续维持原有的利益链条，让他这条大鳄能继续安稳地吸食这片土地的血肉。 而我手里握着的，是足以炸毁这一切的证据，是绝不能交出的东西。 和谈，大概率是陷阱，是拖延，是等他布置好天罗地网。 但武力解决？ 面对王勋，以园区现在的情况，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需要评估，需要计算，需要知道自己手里究竟还有多少牌，能打出什么组合。 “周正。”我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面庞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地响起。 “三姐。”周正上前一步，站到灯光边缘。 “我们现在手里，还能用的人，还有多少？”我直接切入核心，“我说的是能信得过，能打，能豁出命去守这里的。” “不算那些墙头草，不算林总那边的人，就我们自己的班底，从你带进来到现在，还剩多少能战的？” 周正脸色凝重，显然也一直在盘算这个。他略一沉吟，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从国内跟我过来的老兄弟，算上在猪仔区地下……折了的，现在还能动的，有二十七个。” “其中重伤躺着的四个，短期上不了场。轻伤不影响行动的，有十一个。” “剩下的，算上我，满打满算，能立刻拉出去顶事的，十二个。” 十二个。我心底微微一沉。 这比我预想的还要少。 但周正带来的，是真正的精锐，见过血，能打硬仗，最重要的是，目前看来，相对可靠。 至少，在坤沙这件事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装备呢？” “长短家伙都有，弹药还算充足。” “但重火力没有，火箭筒上次用掉了最后一发，反坦克导弹、重机枪这些，” “坤沙手里有，但库房钥匙和密码在他几个死忠手里，那些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现在不知道藏哪儿观望。” “手雷、炸药还有一些，爆破是够的。” “通讯设备基本完好，但加密频道怕是不安全了。”周正顿了顿。 “另外，从坤沙投降的那些人里，挑挑拣拣，大概有三十来个能用，但忠诚度没法保证，给钱给活路或许能出力，真到了拼命的时候。” 阿华是周正手下的一个老班副，人狠话不多，能镇住场面。 三十加十二，四十二个。 这是能算作“自己这边”的武装力量。 听起来不少，但面对王勋可能调集的兵力，这点人，守园区都捉襟见肘，更别提主动出击。 “林总那边呢？”我问。林薇有自己的护卫力量，人数不详，但应该不会少，而且装备可能更精良。她的态度是关键。 周正摇摇头，声音压低：“林总的人……不好说。明面上她带来的保镖、助理、文员加起来有二三十号，其中肯定有能打的。” “但王勋一来，她就……有点含糊。而且，她身边那个新来的助理，姓陈的，很得她信任，但来历有点模糊。” “我试着摸过底，没摸清。林总的态度，现在看不透。她肯定不想园区被王勋一口吞了，但让她跟我们彻底绑在一起，跟王勋撕破脸……难说。” 我点点头。林薇的困境我理解。 除掉坤沙，是消除不稳定因素，但惹来王勋这种地头蛇的全面反扑，恐怕就超出她的预期和授权范围了。 她可以暗中支持我，但明面上，在局势彻底明朗前，她大概率会观望，甚至…… 在必要时切割。 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她身上。 “园区里其他头目呢？管赌场的阿炳，管猪仔的老鬼，管运输的丧彪，他们手底下多少人？什么成色？” 周正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些人？墙头草罢了。手里是有些看场子的打手，加起来百十号人松松的，但都是欺软怕硬、捞钱混日子的货色。” “打顺风仗、抢地盘分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凶，真要对上王勋的正规军……” “恐怕枪一响就跑一半。而且，他们现在怕我们，但也怕王勋，更怕站错队。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果然。这就是龙头园区，也是缅北大多数这种地方的现状。 忠诚廉价，利益至上。 坤沙在时，还能靠积威和利益捆绑维持表面的统一。 坤沙一死，树倒猢狲散，各怀鬼胎。 我能用雷霆手段干掉坤沙镇住他们一时，但王勋带来的压力更大，更直接。 这帮人，不反水背后捅刀子，就算“讲义气”了。 “王勋那边，”我走回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桌面。 “他能调动的，除了他自己的私人武装，本地的驻军，警察系统，甚至一些地方民团，恐怕都能打个招呼。” “具体人数、装备，我们不清楚，但肯定数倍于我们，而且可能有重武器。他说的“带兵过来”，不是虚言。” 周正脸色更加凝重：“是。而且他经营多年，对这里的地形、道路，甚至园区内部的布防，可能比我们还熟。” “强攻，我们守不住。” “巷战……也悬，园区建筑虽然复杂，但缺乏纵深，他要是调来炮火或者用重武器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