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双砸在石板上的时候，身体弹了一下又落下来，滑出去好几丈远，作战服的后背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出一道焦黑的口子，脊背上拖出一长条混着血和灰烬的痕迹。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板，试了第一次——没撑起来，右臂软得像面条一样从肘弯处弯折下去。 他喘了两口气，左手攥住了短刃的刃身，锋刃切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他咬着牙用那把刀把自己往上支，撑了第二次，终于翻了过来，仰面朝天躺在那里。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嘴角的血沫涌出来，淹了他半个下巴，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黑色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他仰面看着暗红色的天幕，看着天幕上那些扭曲的光纹，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底下全是血，可他笑得亮，笑得不要命。 顾倾城坐在石柱底下，看着他的笑容，捂在嘴上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从指缝间淌出来，混着鼻尖那些压抑到快要兜不住的喘息声，碎碎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深冬的夜里被冻醒之后蜷在被窝里哭。 她认出了铁甲人方才那一掌劈到中途的顿挫——那一下“往回拽了一寸“的发力方式，是阿铮当年在雪地里教她“回山靠“收势时最常说的那句话： “打出去的拳，要留三寸，收得回来的才算你自己的。“ 她认得的。 她都认得的。 铁甲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仰躺在地上的叶无双。 裂缝里的暗红光焰翻涌得极凶，像一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油灯。 它抬起右掌，掌心的赤红晶石重新凝聚出光团，对准了地上的人。 叶无双半撑着身体，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了半边脸。 短刃的银蓝光已经熄得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辉芒。 他看起来已经到了极限，连撑起自己的力气都快没了。 铁甲人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那一步落地的瞬间，叶无双忽然动了。 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弹起，左手在碎石地上猛地一按，身子贴地掠出，避开那道光团的正面锁定。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短刃已经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银蓝色的刀光，而是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 那金色从他的小臂一路烧到刀尖，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他这一刀不是砍向铁甲人的腿，也不是胸甲，而是贴着地面，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直接朝它头部那道的裂缝斩去。 这才是他从打斗到现在就一直憋着的杀招——天心诀，终究一式。 铁甲人的光团轰在他方才躺过的位置，炸开一片碎石。 叶无双的刀也到了。 刀尖几乎已经贴到那道裂缝，那层暗红色的光被刀气逼得向两侧分开。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侧面扑了过来，带着满身血和灰，嘶声喊了一句：“无双！不要！” 叶无双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见顾倾城跌跌撞撞地冲到他面前，灰白相间的长发散了一肩，旧衫下摆全是泥和血。 她左臂垂着，右手死命抓住他的手腕。 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有惊恐，有哀求。 “他……他是你爹！” 叶无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刀停在那里，刀尖离铁甲人的裂缝只有半寸。 暗红色的光重新从裂缝里涌出来，烫得他小臂生疼。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具两丈高的漆黑铁甲人。 铁甲人也正看着他。 裂缝里的光猛烈地跳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面挣出来。 顾倾城抓着他手腕的手还在抖。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血从下巴滴下去。 她说：“阿铮，这是你儿子，这是咱们的儿子啊双儿啊。” 铁甲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甲片与甲片之间发出极细极细的金属鸣响，像一道线，细得稍不留神就断了。 叶无双的刀尖，终于从那道裂缝前，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喉咙滚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个字：“爹？” 铁甲人的头慢慢低了下去，看着自己裂开的胸膛，又看向叶无双。 那道裂缝里的光，不再是刚才那种狂躁暴戾的暗红。 它变得极慢，极浅，一点一点地变弱，像有个人在里面，正在哭。 同一时间，遥远的域外雪山之巅，冰晶宫殿深处。 一面等人高的黑色魔镜悬在阿米娜托鲁面前，镜面光滑如水面，此刻正映着空间裂缝里那三道人影的实时画面——铁甲人僵立、顾倾城跌跪、叶无双仰躺在地抬头望着铁甲人。 阿米娜托鲁靠在冰晶雕成的椅背里，一只手撑着下巴，浅金色的长发散在椅背上，袍摆垂落到地面。 她看着镜面里那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弧度。 那弧度大到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亮得甚至比魔镜里暗红色的天光还要刺目。 她“哈“地一声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浅金色的头发在椅背上簌簌抖动，笑得她一只手扶着椅子的扶手才没有滑下去。 “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冰晶宫殿的内室里回荡，撞在那些蒙着厚绒毯的墙上又弹回来，弹成一串又一串重叠的回音。 “看看！看看！一家人杀得难解难分！多好的一场戏啊！先打妻子，再打儿子——嘿嘿——“ 她弯下腰去，用指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可那笑根本止不住，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趣！太有趣了！“ 她直起身来，看着魔镜里那三个人影，止住笑之后脸上浮着一层满足的红晕。 她歪着头，看着那面镜子，轻声细语地说：“苏仙啊苏仙，你打死也不会想到，我古精灵只是略施手段，就让整个大夏的人自己互相残杀起来了。“ 她伸出手指，在魔镜表面轻轻点了一下，指尖触碰镜面的地方漾开一圈涟漪。 “这样才好，这样才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