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人自然不会回答叶无双的问题。 它的右掌抬起来，掌心的赤红晶石，重新凝出一团压缩到极致的能量光球，那颗光球悬在叶无双头顶上方，金红色的光照亮了他满脸的血和泥。 可它的右掌在抖，光球表面的裂纹一开一合，一合一开，像那颗光球里面也有人在打架。 它的头部微微偏了偏，裂缝里的暗红色火焰翻涌着挣扎着，像在透过那层铁壳子看着底下这个年轻男人满身的血，看着他眼底那股不服输的光。 它的右掌落不下去。 那颗光球悬在那里，明明可以砸下来，偏偏停在原处。 它的嘴里那个嘶哑的声音在喊：“杀！“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喊：“不！“ 两个声音互相撕扯，像一头野兽把自己从中间撕成两半，光球的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可它就是不落。 就在这个时候，顾倾城看见了。 她看见铁甲人右掌那颗悬在半空的光球被硬生生攥住不放的姿势，看见它僵在半空不肯往下砸的那一瞬间的犹豫。 可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光球上——她的目光被铁甲人方才那一整套动作里的细节死死地钉住了。 那个架肘的方式，那个旋身时左肩永远比右肩先转过去半寸的习惯，那个在逼退对手之后右脚脚跟轻轻碾一下再收回来的小动作。 她的嘴唇开始抖，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呼吸停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下来冻住了。 她的瞳孔缩了又放大、放大了又缩，疯狂地追踪着铁甲人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那个架肘的习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风里，“是阿铮常用的……“ 她看着铁甲人起手时右臂直刺、左掌下压、膝盖上抬封住中路退路的那个起手式——那是她丈夫叶铮常用的起手式，每一个角度，每一寸力道，她都看了不下千遍。 她看着它右肘横顶接左掌斜削的连击，看着它突然收招后撤半步、用肩胛骨撞击对手前胸的那一招——那招叫“回山靠“，是她丈夫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古武古谱上根本没有这一式。 当年他第一次用出来的时候，还被自己笑骂说是“旁门左道“，可他回屋之后抱着她笑得直不起腰，说“老婆骂归骂，但招式，有用就行“。 她看着它右腿虚踢诱骗对手下防、然后左膝跟上真正发力的那个动作——那是他年轻时被人骂“阴险“的招牌动作，每次打完擂台都有人指着他鼻子说“叶铮你耍诈“，他从来不在意，牵着她手往外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人家眨眼睛。 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习惯、每一次出手之前的零点几秒的肩背预兆、每一次变招时腕部那独一无二的扭曲角度—— 全都从那堆被埋了三百年、落满了灰的记忆深处猛地翻涌上来，像一面墙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崩塌，露出了墙后那幅她看了半辈子的画。 她认得那幅画上的每一笔。 每一笔都是他。 “这不可能……“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这不可能……“ 那个曾经在雪夜里把她裹进外袍里、笑着说“下回我教你回山靠“的男人。 那个在她生下叶无双之后抱着孩子蹲在门廊下、被初雪落满了头发的男人。 那个在大祭司派人下山追杀他们的雪夜，站在她面前说“你们走，我殿后“的男人。 他殿后了，可那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跟上过。 “……阿铮……“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她整个人都在往下滑。 顾倾城的膝盖彻底软了。 她顺着那根石柱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可那声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战场上那两团缠斗的身影，锁着铁甲人每一次出手时肩背那独一无二的转动角度，锁着它每一掌劈下来之前腕部那个微不可察的蓄力弧线—— 那些东西在她脑海里翻涌着，撞得她胸口发疼，可她没有余力去想了，因为铁甲人的右掌已经拍下去了。 那一掌的力道足以拍碎叶无双的脊骨。 铁掌落下的时候带着破空的尖啸，掌心的赤红晶石里焰光暴涨，暗红色的纹路沿着甲片蔓延到整条前臂，像一柄烧透了的铁锤朝着叶无双的头顶砸落。 叶无双的短刃横挡上去。 银蓝色的刃面撞上那铁掌的瞬间发出一声濒临断裂的悲鸣，叶无双的双腿一弯，膝盖往下陷了半截，脚下的石板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咬着牙把短刃往上顶，可那股力量压得他整个人一寸一寸地矮下去，脊背弓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弓。 虎口裂开的血顺着刃柄往下淌，淌到刃面上又被铁甲人掌心的焰光蒸成暗褐色的痂。 铁甲人嘴里那个嘶哑的声音在吼：“压下去！压死他！“ 另一个声音拼命地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挤得变了调：“不……不能……那是……那是儿子……“ 铁甲人的左掌紧跟着从另一个方向劈下来，掌心的焰光撕碎了空气，朝着叶无双已经失了重心的侧肋削去。 顾倾城看见叶无双抬头迎上那一掌，他的眼底全是不要命的执拗，短刃上的银蓝色光芒已经在变暗了，那层薄薄的光贴在刃面上像一层快要熄灭的火皮。 他的灵力快耗尽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味道，可他还是一寸都没有退。 铁甲人那一掌劈到中途，忽然顿了一顿。 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把那条铁臂往回拽了一寸。 铁甲人整具躯壳僵了那么半息，头部偏了偏，裂缝里的暗红色火焰从暴烈翻涌变成了一阵剧烈的抽搐。 它的嘴里那个低沉的声音拼了命地往外挤：“不……不打……不打……“ 可下一刻那铁臂重新压了下去。那 个嘶哑的声音咆哮着压过了所有挣扎：“闭嘴！杀——“ 铁掌带着比之前更快更重的势头劈落，叶无双的左肩被掌锋刮中——不是正面命中，只是刮了一道边—— 可那股力量还是把叶无双整个人横着拍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