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九所，一号车间。 周遭沉闷的机器轰鸣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度黏稠的躁动。 几名穿着发黑工装的老工人正靠在机床边，手里的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导轨，视线却止不住地往外头瞟。 “老牛，你瞅见外头军卡拉来的那批料没？” 一个老师傅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每个箱子都贴了绝密封条！咱们九零九所建厂以来，啥时候见过这阵仗？” “嘘！你舌头不想要了？” 老牛狠狠瞪了他一眼，手里攥紧了扳手， “兵工总局下达的特急指令，无条件调拨下一个五年计划的特种钢！这绝对是要造能翻天的大物件，都把嘴闭严实了！” 正当工人们窃窃私语时，车间侧门被推开。 “哎哟我的老天爷，总算闻着这股子机油味儿了！” 高建国大步跨进来，用力地扩了扩宽阔的胸膛，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军区医院那石膏和消毒水味儿，再泡下去能把我直接腌入味了！” 他那一身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如今生龙活虎，连鬓角那道疤都透着股悍气。他转过头，一巴掌拍在身旁人的肩膀上： “老陈！你这骨头长得也够结实啊！算算日子，咱们这帮人得有小几个月没凑一块儿了吧？” 陈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被高建国这么一拍，他只微微沉了沉肩，那处曾经触目惊心的贯穿伤已经没有大碍，行动完全恢复了常态。 他没有接高建国的话茬，深邃的目光穿过车间的飞尘，看向那张空荡荡的总工程师操作台。 这几个月在家里养伤，林家那位苏阿姨几乎把陈家当成了半个食堂，隔三差五就拎着老母鸡汤、人参补品往他家里塞。长辈的眼泪和千恩万谢，全是因为他在废墟里替林娇玥挡了那致命的一下。 可那个被他护在身下的始作俑者，却像个旋转不停的陀螺。 陈默垂下眼睑，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养伤期间，他统共只见了林娇玥两次。每次都是她行色匆匆地抓着一卷图纸路过，看一眼他的伤口，留下一瓶成分不明却有奇效的伤药，便又带着满身未散的墨水和硝烟味匆匆消失。 “老高！陈哥！” 一道带着油污的身影从质检台后绕了出来。陆铮腰上系着皮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千分尺。自从结束了沈阳三厂的屠龙局，他一回京就被委任，直接扎进了九零九所的基层车间里。 “你们伤都好利索了？我天天在这守着铣床口，可算又见着你们了。” 陆铮咧嘴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指了指大门方向， “今天进修班的学员全从京大实验室撤回来了，宋哥在那边啃书呢。听说总局下了死命令……” 话音未落，车间大门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极有韵律的脚步声。 “咯、咯、咯……” 老工人们瞬间闭了嘴。 高建国和陈默同时收拢脚跟，脊背挺得笔直。数百道目光如同被磁铁牵引，齐刷刷地盯向门口。 林娇玥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蓝色工装，迈步走了进来。 那张娇憨白皙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漫不经心的平静。她的身后，跟着如铁塔般巍然不动的赵铁柱。赵铁柱那双粗壮的胳膊里，死死护着一个铅灰色的金属密码盒。 “林工！” 宋思明抱着一本翻得卷边的《金属切削原理》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的镜片后布满了红血丝。 昨天他还在京大实验室死磕参数，今天就被紧急抽调回所里，大脑正处于严重超载的边缘。 林娇玥的目光从高建国、陈默等人的脸上一一滑过，最终落回车间中央。 “从现在开始，精英班在京大的常规操作课暂停一周。” 她的声音清灵悦耳，却带着一种刀切黄油般的极度理智， “九零九所接到总局一级指令，成立“雷神”项目突击小组，由我担任总工程师。在场的所有人，即刻编入突击队。” “雷神”！ 高建国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陈默的眼睫则迅速地压低，掩去了眸底的一抹锐光。 “我们的任务，” 林娇玥走到最大的钳工工作台前，语速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是在一个星期之内，不计成本，不计代价，造出一门实打实的样炮。” 赵铁柱上前半步，“咔哒”一声重响，将金属密码盒放在工作台上。 林娇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利落一拧。“啪”的一声脆响，厚重的锁扣应声弹开。 她单手抽出一卷厚重的图纸，指尖漫不经心往外一推。图纸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哗啦啦”展开。密密麻麻的精密构件与仿佛天文数字般的微积分方程，如同一张深不见底的巨网，瞬间捕获了所有人的视线。 宋思明第一个扑了上去，双手撑在桌沿。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紧缩，镜片后的睫毛止不住地剧烈战栗起来，喉咙里卡出一道微弱的气音： “林工！这……这图纸……” 他的指尖悬在一处受力分布线前，不住地发抖： “这个液压联动装置……还有这个动态阻尼矩阵……这跟传统的物理常识完全是相悖的啊！如果进行高强度连续射击，这种结构的受力……” 原本平滑的受力线上，被一排嚣张至极、蛮不讲理的猩红铅笔笔迹强行覆写。那是一组极度暴力的矩阵方程。 “这就叫相悖了？”林娇玥掀起眼帘，眸底没有一丝温度，“思明，按照传统常识，常规重炮连续射击一旦超过极限，就会面临金属疲劳，甚至炸膛。当旧的框架护不住前线战士的命时，那它就是一坨“屎”。我们要做的，不是顺应常识，而是把那张旧桌子，彻底掀了。” 她戴着白手套的纤细指尖，如同一柄薄刃，轻飘飘地，点在图纸的那处猩红参数上。 “敌人的装甲集群，不会给我们的战士冷却炮管的时间。所以，我覆写了这组反向波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