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两人很快来到县信用社。 接待他们的是信贷股股长高明远。 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十分谨慎。 听说下窑食品罐头厂准备申请三万元贷款，他没有因为孙科长亲自陪同就马上答应。 反而直接问道：“一个村办厂，凭什么借三万块？” “张厂长，你们在省城展销会上卖得好，我也听说了。” “可展销会只有几天。” “当时人多热闹，不代表以后摆进商店还能一直卖得好。” “你们现在为了省城订单增加第三条生产线。” “万一半年以后合同到期，人家不再采购，设备闲下来，这笔贷款由谁偿还？” 孙科长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今天过来，只负责证明材料和政策情况。 至于食品厂能不能说服信用社，是张磊自己的事情。 张磊也没有拿获奖证书压人。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帆布包，先把省副食品公司的合同摆到桌上。 “高股长，这是我们跟省副食品公司签订的六个月合同。” “首月采购一万瓶，货物已经完成交付，验收单也在这里。” “第二个月开始，采购数量提高到两万瓶。” 紧接着，他又拿出另外几份合同。 “这是宜县县联社、赵县县联社和南丰县县联社的长期供货合同。” “除了联社，还有饭店和单位食堂订单。” “目前工厂已经签订的固定订单是八万六千五百瓶。” “即使不计算省城第二个月增加的一万瓶，现有两条生产线也几乎没有空余产能。” 高明远没有说话，逐份检查合同上的公章和签字。 看完合同，张磊又把《南市日报》、优秀地方食品证书和省城展销会的质量检验单依次摆出来。 “报纸和证书只能证明我们厂的辣酱得到过认可。” “我知道，这些不能直接拿来还钱。” “所以这里还有最近几个月的回款记录和工厂账面流水。” 易秀娥提前整理好的资料，被整整齐齐装订成册。 每个月卖出多少瓶辣酱。 收到多少货款。 购买辣椒、食用油、玻璃瓶和瓶盖花了多少钱。 工人工资支出多少。 账面还剩多少流动资金。 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后面还附着信用社和银行的进账凭证。 高明远原本只是随手翻看。 可看到后面，神情明显认真起来。 “你们一个村办厂，账做得倒是挺细。” “是谁管的？” “会计易秀娥。”张磊说道：“她以前在县国营工厂担任会计。” 高明远闻言，低头继续翻看张磊提供的扩产报告。 设备需要多少钱。 厂房如何扩建。 包装升级需要投入多少。 新增工人的工资从哪里支出。 每个季度预计能够归还多少贷款。 报告里都有相应说明。 看完所有资料，他并没有马上同意，而是抬头问道：“如果省副食品公司的货款不能按时结清呢？” “合同约定，货物验收入库以后十五天内支付剩余货款。”张磊回答道：“如果对方延迟，工厂现有账面资金还能维持正常生产和工资发放。” “不过第三条生产线的设备款，可能会受到影响。” “所以我们没有立刻把设备订下来，而是先申请贷款。” “你倒是实在。”高明远说道：“换成别人，恐怕只会告诉我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张磊摇了摇头，“咱们能做的，只是把风险提前算进去。” “真要一点风险都没有，我也不用来信用社申请贷款，直接等工厂自己攒钱就行了。” 这时候，孙科长才把轻工业局出具的情况说明放到桌上。 “高股长，轻工业局核对过展销会证书、省副食品公司合同和下窑食品罐头厂目前的生产情况。” “材料全部属实。” “县里愿意协助他们联系设备厂家，也认可扩充第三条生产线的必要性。” “不过局里只证明情况，不替食品厂承担贷款责任。” 高明远接过情况说明看了一遍。 “这份证明我收下。” “但三万元不是小数目，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材料先留在这里。” “我们要派人去食品厂查看厂房、设备、库存和账目，再开会研究。” 张磊没有催促，“没有问题，信用社的人随时可以去。” 第二天下午，县信用社派出两名信贷人员来到下窑村。 他们先看了两条正在运转的生产线。 又检查原料仓库、成品仓库和留样柜。 随后拿着易秀娥的账簿，将库存数量、成品出库记录和最近几个月的回款凭证一一核对。 就连刚从省城拉回来的三只破损玻璃瓶，也在运输损耗登记上找到了对应记录。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天。 两名信贷人员离开以前，没有作出任何承诺。 直到三天后，张磊才再次接到县信用社的通知。 他和易秀娥赶到以后，高明远把研究结果摆在两人面前。 “你们申请的三万元生产贷款，信用社原则上同意。” “不过不能一次全部发放。” 张磊对此并不意外，认真问道：“具体怎么安排？” “第一批先批准两万元。” 高明远说道：“这笔钱只能用于购买生产设备、设备零件和包装升级。” “每一笔支出都要提供合同或者收据，不能挪去发奖金，也不能拿去做跟食品厂无关的事情。” “剩余一万元，暂时不放。” “等省副食品公司首批一万瓶辣酱的剩余货款按合同到账，能够证明省城销售和回款渠道正常以后，再办理第二次放款。” “贷款按照季度归还。” “具体利息按照信用社现行规定执行。” “如果工厂连续出现拖欠，信用社有权停止发放剩余贷款。” 易秀娥听完，立即在心里重新计算了一遍。 两万元虽然不足以一次完成全部扩建，却足够先支付设备订金和包装升级费用。 厂房扩建的部分，可以暂时由工厂现有资金承担。 村里还能组织人手参与施工，减少一部分人工支出。 等省城首批货款到账，再拿到剩余一万元，第三条生产线就能顺利推进。 张磊没有因为贷款被分成两次而不满。 相反，他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合理。 信用社需要控制风险。 下窑食品罐头厂同样需要用真正的销售结果，证明自己不是靠一次展销会的热闹盲目扩张。 “高股长，这些条件我们接受。” “工厂会按照规定使用贷款，每一笔钱都单独记账。” “省城货款到账以后，我们第一时间把进账凭证送过来。” 高明远拿出贷款文件，让张磊逐项查看。 “张厂长，我提前提醒你一句。” “借到钱不是本事，能够按时把钱还回来才是本事。” “第三条生产线一旦开始建设，每个月的利息、工人工资和原料支出都会增加。” “你现在拒绝继续接订单是对的。” “新生产线没有稳定以前，别再把摊子铺得太大。” 张磊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双方确认所有条款以后，张磊代表下窑食品罐头厂签下名字，盖上公章。 走出县信用社的时候，易秀娥看着手里的贷款审批文件，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张厂长，第三条生产线的资金算是有着落了。” “只算有了一半着落。”张磊纠正道：“第一批省城辣酱还没有卖完，剩余货款也没有到账。” “接下来先找设备。” “设备合适，省城货款又能按照合同回来，这第三条生产线才能真正建起来。”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信用社大门。 之前的三万元，是县里为了扶持先进村和村办工厂拨下来的专项资金。 这一次的三万元，却是下窑食品罐头厂凭借合同、账目和信誉，从信用社借来的生产贷款。 前者代表县里的扶持。 后者则意味着，下窑食品罐头厂已经开始依靠自己的经营能力，争取更大的发展机会。 不过机会拿到了，责任也跟着压在了肩上。 这三万元花出去以后，不但要听见机器响，还必须看见货物卖出去、货款收回来。 否则，贷款合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会变成压在食品厂账面上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