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展销会的大喇叭里响起通知。 “请各参展单位负责人前往展馆中央，参加本届食品展销交流会闭幕总结。” “请获得表彰的单位，按照工作人员通知的顺序上台领取证书。” 广播连续响了三遍。 各家展位前的负责人陆续朝中央空场走去。 闭幕总结会的台子并不算高，后面悬挂着一条红布横幅，两侧摆着几盆从市园林处借来的花。 台下放着一排排长条凳。 最前面坐的是省里和南市有关部门的领导，后面则是各地前来参加展销会的企业代表。 张磊让杨爱军留在展位看着东西，自己带着易秀娥和蓝豹赶了过去。 三人刚刚坐下，这次带队的宜县轻工业局孙科长便从旁边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获奖名单，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张厂长，这次你们下窑食品罐头厂可算是给宜县争脸了。” 张磊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好奇问道：“孙科长，评选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孙科长笑着点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没有提前透露结果，转身回到轻工业局的座位。 没过多久，展销会闭幕总结正式开始。 主办单位的负责人先总结了这几天的参展和销售情况，又表扬了几家组织完善、产品质量稳定的企业。 最后才拿起一张名单，开始宣布本届展销会获得表彰的产品。 奖项分得很细。 有传统风味食品、地方特色食品、产品包装以及群众欢迎产品。 并不存在什么全省第一。 各家食品的种类和口味不同，根本没办法简单排出高低。 “南丰县德福斋酱厂生产的德福斋蒜香辣酱，在传统酱料基础上改良配方，蒜香浓郁，风味突出。” “经展销会评审组研究决定，授予“传统风味创新产品”证书。” 台下很快响起一阵掌声。 赵德顺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稳稳当当地走上台。 接过证书的时候，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动作却非常平静。 德福斋酱厂经营几十年，墙上挂着的奖状和证书已经不少。 不过这款蒜香辣酱是他们厂今年才推出的新产品。 能够在省级展销会上获得认可，同样证明他们这几个月的改良没有白费。 赵德顺下台以后，主持人继续念道： “宜县下窑食品罐头厂生产的南康辣酱，选用南市羊角椒为主要原料，味道香辣，质量稳定。” “该厂虽为成立时间不长的村办企业，却建立了批号登记、批次留样、封口暗记以及出厂台账等质量管理制度。” “经展销会评审组研究决定，授予南康辣酱“优秀地方食品”证书。” 听到“下窑食品罐头厂”几个字，蓝豹一下坐直了身体。 哪怕刚才已经从孙科长的话里猜到一些，此刻真正听见结果，他还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易秀娥同样攥紧了手里的账簿。 “张厂长，快上去。” “大家都等着呢！” 张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台上走去。 周围不少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有些人看过《南市日报》上的报道，也有人在品尝评选的时候尝过南康辣酱。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来自村办厂的年轻厂长。 张磊走上台，从展销会领导手中接过一张红色证书。 证书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麦穗和齿轮图案。 翻开以后，里面端端正正写着： “宜县下窑食品罐头厂生产之南康辣酱，在本届食品展销交流会中质量稳定，地方特色突出，获评优秀地方食品。” 下方盖着展销会组委会的红色印章。 这张证书算不上什么全省金奖。 可对于第一次参加省级展销会的下窑食品罐头厂来说，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一年前，下窑村连一间像样的工厂都没有。 如今，他们生产的辣酱不仅走进了周围三个县，还在全省几十家食品厂面前登上红榜。 张磊接过证书，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随即响了起来。 其中拍得最用力的，便是蓝豹和易秀娥。 蓝豹两只粗糙的大手拍得通红，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上红榜了。” “咱们厂真上省里的红榜了！” 等张磊从台上下来，蓝豹第一时间迎了过去。 他想伸手摸摸证书，又怕手上的茧子把红色封皮刮坏，只能凑过去反复看了好几遍。 “张书记，这证书回去以后放哪儿？” “挂在厂里。”张磊笑着回道：“这是全厂工人一起挣回来的，当然得让大家都能看见。” “对！”蓝豹重重点头，“挂会议室最显眼的地方。” “以后谁在生产的时候想偷懒，就让他抬头看看这张证书。” 闭幕总结会结束以后，各家企业代表陆续散开。 张磊刚准备回展位，身后便传来赵德顺的声音。 “张厂长，留步。” 张磊转过身。 赵德顺拿着德福斋的证书走了过来。 他的两个技术员则跟在后面，脸上已经没有输掉二十四票时的郁闷。 “第一次来省城参加展销会，就能上红榜。” 赵德顺看了一眼张磊手里的证书，笑着说道：“你们下窑食品罐头厂算是站住脚了。” “赵厂长也不差。”张磊看向他手里的证书，“传统风味创新产品，这个名头可比我们的更适合德福斋。” “况且三家饭店、两家单位食堂，合同没少签。” “真要算起来，赵厂长这次挣的钱不一定比我们少。” 赵德顺闻言，脸上的笑意浓了一些。 “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彼此彼此。”张磊笑着回道：“我们下窑厂签了哪些合同，赵厂长恐怕也没少打听。”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他们在南丰县是竞争对手。 到了省城展销会，依旧在争顾客、争采购、争品评票数。 可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两人都清楚，对方不是只会依靠运气做生意的人。 赵德顺有德福斋几十年的技术和渠道。 张磊则有南康辣酱的味道，以及一套不输给国营大厂的质量管理办法。 谁想轻易把谁挤出市场，都不现实。 分别以前，赵德顺突然压低了声音。 “张厂长，我再提醒你一句。” “你们这次订单增加不少，回去以后，最容易出问题的未必是生产线。” 张磊眼神一动，“赵厂长指的是原料？” “原料和包装。”赵德顺说道：“辣椒少了，还能去周围村子收。” “油盐糖蒜，县里也能想办法。” “可玻璃瓶要是断了，整条生产线都得停下来。” “咱们省里能大批量生产食品罐头瓶的厂子没有几家。” “每年到了罐头厂集中备货的时候，谁家的订单排在后面，谁就只能干等。”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下窑食品罐头厂的空货箱上。 “你们现在不只是周围三个县的订单。” “省城首批就是一万瓶，第二个月还得增加。” “回去以后，最好先把玻璃瓶的供应定下来。” “别等辣酱做好了，却发现没有瓶子装。” 这番话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 完全是一名经营老厂多年的厂长，给一个同行的提醒。 张磊认真地点了点头。 “多谢赵厂长。” “回去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核对玻璃瓶库存。” “谢就不用了。”赵德顺摆了摆手，“你们南康辣酱真要因为没有瓶子退出省城，我就算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省城这么大，足够咱们两家好好争一争。” 说完，他端起那只熟悉的搪瓷茶杯，转身带着德福斋的人离开了。 张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对这名竞争对手又多了几分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