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业见赵老三态度坚决，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心里难免有些着急。 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一直安静烤火的刘爱玲身上，顿时有了主意。 老人家哪有不盼着孙子出头、进城吃商品粮的？ 只要说动老太太，不愁赵老三不松口。 想到这里，他身子往刘爱玲那边侧了侧，“刘奶奶，老三年轻，没掂量清这机会有多金贵。” “您帮着劝劝老三，别让他犯糊涂。” 刘爱玲此时正慢悠悠拨了拨火塘里的木炭。 听到刘建业跟她说话，她停下手里动作，笑了笑，“领导啊，我们家老三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大小事儿都是他自己拿主意。”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说的话不作数。” “他觉得在哪儿踏实，就在哪儿待着，我都依他。” 这话软乎乎的，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刘建业一下子噎住了，没料到老太太半点不贪城里的好处，全顺着孙子的心意来。 他无奈地转头看向易晓东，压低声音道：“局长，要不咱们走吧？” 易晓东没动，只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重新看向赵老三。 “老三，既然你打定主意留村里，我也不勉强，毕竟人各有志。” “你能记着村里的情分，不忘本，这点很难得。”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你在大棚种植上确实有真本事。” “往后农业局组织各乡镇下乡培训、推广技术，少不得要请你过去搭把手，给大伙传传经验，这个你不会推辞吧？” 赵老三想都没想就点头：“这有啥推辞的！” “易局长您放心，只要您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能把我这点本事传给别的公社乡亲，让大家都能多挣点钱，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见他答应得爽快，易晓东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咱们就这么说定，年后我让刘股长跟你对接具体安排。” 两人道了别，便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门。 火塘边的火光晃了晃，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老三看着奶奶刘爱玲，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虽说自己的打算没错，可终究是推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铁饭碗，奶奶心里会不会觉得可惜？ 他小声问：“奶，我把农业局的工作推了，没让您跟着进城当城里人，您...不怪我吧？” 刘爱玲转过头，伸出枯瘦的手，像他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眼神里全是宠溺。 “傻孩子，奶奶怪你干啥。”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奶奶听着心里敞亮。” “人这一辈子，啥时候都不能忘本。” “荣誉是乡亲们捧你的，本事是许队长跟张书记带着你学的，刚熬出头就抬脚走人，那叫忘恩负义。” “你能守住这份心，比当啥城里人都强，奶奶骄傲还来不及呢。” 赵老三心里那块石头瞬间落了地，咧嘴笑得憨厚，挠了挠后脑勺没说话。 刘爱玲话锋一转，问起了正事：“对了，今天去小英家提亲，事儿办得顺不顺利？没受人家的气吧？” 赵老三收敛了笑意，开始诉说今天去提亲的过程。 听到张来平夫妇开口挤兑农村人、漫天要彩礼的时候，刘爱玲手里的拐杖“笃笃”敲了两下地面，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两口子也是教书育人的先生，怎么眼皮子这么浅？” “真是狗眼看人低！” “没有咱们农民种地交公粮，他们城里人喝西北风去？” “读了一肚子书，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真是枉为师表。” “奶您别气，都过去了。”赵老三赶紧伸手给奶奶顺着后背，安抚道：“亏得有张书记跟着去，三言两语就把局面扳过来了。” “不然就我这嘴，今天估计得被他们赶出来。” 刘爱玲脸色缓了缓，点头道：“可不是嘛！” “我早就算到这一步，才让你请张书记陪着去。” “今天要是咱们奶孙俩上门，人家三言两语就能把咱们打发了，这亲事指定黄。” “谁说不是呢。”赵老三嘿嘿笑了两声，“刚才他们说要赶人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跟他们呛起来，全靠张书记在旁边压着我。” 刘爱玲神色正了正，认真道：“老三，张书记这次帮了你这么大的忙，咱们不能不懂礼数。” “按咱们赣南的老规矩，人家帮着说成了亲事，就得按谢媒的规矩来，不能含糊。” 赵老三愣了愣，问：“奶，那该咋谢？我回头买两斤好点心送过去？” “哪能那么随便？”刘爱玲摇摇头，掰着指头说道：“一个红包、一块带肋条的猪肉、一双红布鞋，这三样感谢媒人的礼物一样都不能少。” 赵老三听得认真，一一记在了心里，当即点头：“奶，我记下了。” “我现在就去置办，早点送过去，也显咱们诚心。” 说完他就起身，进里屋摸了钱揣兜里，风风火火出了门。 赵老三找陈大壮借了自行车，蹬着脚踏板就往县城赶。 他先去了百货大楼，挑了张红封皮的厚红包，又选了双针脚密实的红布鞋，付了钱仔细揣进布包里。 接着往国营肉铺赶，谁料到了地方，卷帘门已经拉下来大半，一问才知道今天的议价肉早卖完了。 赵老三有点犯愁，他奶可是交代了，三样东西一样不能少。 他转念想起余干集市偶尔有猪肉卖，赶紧蹬车拐了过去。 可逛了大半圈，卖肉的摊子都收得差不多了，连根猪骨头都没剩下。 他不死心，又绕去城南集市。 总算在角落找着个剩了小半扇肉的摊子，挑了块齐整的带肋条五花肉。 称好了付了钱，用油纸包严实，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 东西都置办齐了。 他一刻也不耽误，蹬着车往回赶，总算在天擦黑之前进了村，直接拎着东西去了张磊家。 张磊见他拎着红包、猪肉和鞋子进来，连忙摆手：“老三你这是干啥，太见外了，赶紧拿回去。” “我就是跟着跑了趟腿，哪能收你这些。” 赵老三把东西往桌上放，态度很坚决，“张书记，这是按咱们本地老规矩来的谢媒礼，三样东西一样不少，你必须收下。” “不然我奶回头得说我不懂事，该骂我了。” 李秀莲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一眼就看清了桌上的东西，笑着打圆场：“老大，这是咱们赣南传下来的规矩，图的就是个吉利。” “人家老三一片诚心，你就收下吧，推来推去反倒生分了。” 张磊拗不过，只好接了，“行，那我就沾沾你和小英的喜气。等你俩办酒那天，我铁定过去多喝两杯。” 赵老三乐呵呵地应了，又坐了没两分钟，怕耽误一家人吃饭，便告辞回了家。 日子一晃，就到了张磊跟家人约好去县城采购年货的这天。 最盼着这一天的莫过于张阳和张小花。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就坐不住，筷子扒得飞快，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会儿念叨着要去百货大楼看新衣裳，一会儿盘算着能买多少奶糖绿豆糕，闹得饭桌上全是他俩的声音。 吃过早饭，张磊、陈大壮、李洪波各自赶了一辆。 车上坐着自家老小，车板上空出大半位置留着装年货。 几家人互相打了招呼，赶车的鞭子一甩，三辆牛车慢悠悠顺着乡道往县城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