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八点整。 一辆印着宜县供销联合社字样的绿色货车，准时停在了工厂大门口。 早就等候多时的张磊跟许建军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车门推开，一名身着制服、面色倨傲的年轻男子跳下车来。 他眉眼冷淡，浑身透着公办单位人员的优越感。 张磊神色温和，主动上前朝他伸出右手，“你好，我是下窑食品罐头厂的张磊，欢迎联社的同志过来拉货。” 可对方丝毫没有握手的意思，目光淡淡扫过张磊和一旁的许建军，姿态极其傲慢，“我叫刘力，县联社采购员。” 他顿了顿，眉峰微挑，带着审视的口吻问道：“刘主任昨天都跟你交代清楚了吧？” “都交代清楚了！”张磊点了点头，不动神色收回右手，“三千瓶辣酱已经整整齐齐放在成品仓库，随时可以验收装车。” 刘力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清楚就好，别耽误我时间。” “开门带路，抓紧验收入库装车，我下午还有别的工作要对接。” “好，马上。”张磊爽快应下，侧身朝着不远处站岗的钟水生抬手示意。 钟水生秒懂，急忙推开厚重的厂区大铁门，给货车让出通行道路。 刘力瞥了一眼敞开的大门，丢下一句淡漠的“给我带路”，便转身弯腰，径直坐回货车副驾驶，全程没有再多看两人一眼，姿态极尽傲慢。 张磊神色如常，抬脚走在货车前方，指引车辆往成品仓库方向行驶。 身后的许建军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快步小跑追上张磊，压低声音抱怨道：“张书记，这也太欺负人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后方缓缓行驶的货车，继续说道：“咱们一个是厂长，一个是总经理，他一个普通采购员，摆这么大的架子？” 许建军心里着实窝火。 工厂熬了这么久才打通联社的正规销路，好不容易等来首批出货，本该是喜气洋洋的场面，却被对方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扫尽了兴致。 张磊闻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老许，沉住气，别冲动。” “老话讲的好，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这个道理你还不懂？” “咱们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顺利完成跟联社的第一次合作。” “这采购员态度差就差点吧！咱们没必要跟他置气，耽误了正事得不偿失。” 顿了顿，张磊微微侧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再说了，昨天跟我签合同的是联社副主任，叫刘德水，今天来的采购员叫刘力，同姓刘，你敢说他俩半点关系都没有？” 许建军心头一震，所有的火气都硬生生压了下去。 说话间，货车已经开到成品仓库门口。 陈大壮、李洪波和蓝豹三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货车抵达，三人立刻合力推开仓库大门，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一目了然。 货车刚停稳、发动机尚未熄火，三人就迫不及待各自抱起一箱封装好的辣酱，快步朝着车厢后方走去，准备直接装车。 就在这时，一道冷厉的呵斥声骤然响起。 “站住！谁让你们直接往车上装货的？” 刘力推门下车，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扫向三人。 陈大壮手上抱着沉甸甸的纸箱，闻言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他性子直率，压根没料到会被突然呵斥，愣了几秒后，下意识开口反问：“同志，咱们不是昨天就签好合同了吗？不装车还等啥？” 在陈大壮看来，所有货品昨天都已经核查完毕，品质绝对没问题，双方合同白纸黑字，装车是理所应当的事，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发难。 刘力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刘主任签的是供货合同，认可的是你们的合作资质，不代表认可你们每一瓶产品的品质。” “我是联社的采购员，我的职责就是验货！” 说到这里，他刻意提高了音调：“在我确认这些辣酱是否符合供销社以及国营商店销售标准之前，一瓶辣酱都不准上车！听明白了吗？” 陈大壮虽然平时鲁莽一些，但是他知道今天的交易牵扯到工厂的利益，所以并没有跟这采购员争论，而是下意识看向了张磊那边。 张磊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壮，别急，先把箱子放下。” “是我们考虑不周，忘了先请刘采购员验货，规矩不能乱，等刘同志查验合格，咱们再装车。” 有了张磊的话，陈大壮立刻收敛情绪，小心翼翼将怀里的纸箱轻轻放在地面，压下心底的憋屈，闷声道：“刘采购员，那你仔细检查，验完我们马上装车。” 刘力冷哼一声，神色傲慢，缓步走到那箱辣酱跟前，弯腰随手从整齐的纸箱里抽出一瓶辣椒酱。 他动作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敷衍，单手拧开瓶盖，用指尖蘸了一点辣酱，送入口中尝了一下。 下一秒，他眉头紧蹙，一脸嫌弃地将嘴里的辣酱吐在仓库门口的地面上，语气满是不屑：“就这味道？平平无奇，没什么出彩的地方，看不出哪里值得联社重点铺货。” 众人见状，心里齐齐一沉。 刘力全然不顾众人的神色，随手拧回瓶盖，粗略扫了一眼瓶身，而后手腕一甩，直接将这瓶开过封的辣酱隔空丢向张磊。 动作随意，丝毫不懂尊重。 张磊抬手稳稳接住辣酱，心底的不悦瞬间翻涌上来。 好好的新品辣酱，被他如此糟蹋戏弄，换谁都会生气。 但他死死攥紧手心，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表露半分怒意。 “这瓶开过了，不能售卖，换瓶新的补上。这一箱勉强合格，可以装车。”刘力语气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磊压着心底的不适，转头对许建军吩咐道：“许队长，去仓库拿一瓶新的补上。” 许建军脸色黑得难看，胸口憋着一股闷气，恨不得当场理论几句。 但他看着张磊沉稳克制的神色，终究还是把火气咽了回去，默默转身走进仓库，取了一瓶全新的辣酱补齐装箱。 补齐之后，刘力随意扫了一眼，冲着陈大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抓紧搬啊！” 说完，他根本不理会一旁憋了满肚子怒火的陈大壮，径直走向李洪波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