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云从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军营。
父亲是北境军中一名偏将,在他三岁那年战死,尸首都没能抢回来。母亲带着他守了一年寡,病倒了,第二年冬天也没了。
族里没人愿意管一个孤儿,是父亲生前的同僚把他带进了军营,说养在营里吧,好歹有口饭吃。
他就这么在军营里长大,睡通铺,吃大锅饭,穿别人穿剩的号衣。
没人拿他当孩子看,他也不把自己当孩子看。
十岁那年他进了新兵营。个子比枪高不了多少,操练的时候枪托拖在地上,跑起来磕磕绊绊。
大人欺负他,把他的干粮藏起来,那会子又在长身体,他饿得半夜睡不着,去炊事营找吃的。
有一回他摸进伙房的时候,被一个人撞见了。
他以为要挨打,转身就跑,那人喊住他,声音不大:“跑什么?”
霍惊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蹲在灶台旁边,从笼屉里拿出一碗东西,放在桌上。
“饿了吧?过来。”
霍惊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碗里是饺子,皮薄,馅多,热腾腾的。
他从来没吃过饺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味道。
他只记得那碗饺子他吃得很快,烫了嘴也不觉得疼。
那人看着他吃完,问了一句:“吃饱了没有?”他点了点头。
那人又问:“还想不想吃?”
他想了一下,说了实话:“想。”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可也不是敷衍:“那就好好练武,以后有本事了,想吃多少都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沈靖海。镇国将军沈靖海。
沈靖海把他从新兵营调出来,让他跟着自己。
他教他识字,教他看舆图,教他如何在战场上保持冷静。
沈靖海不常笑,偶尔笑一次也是淡淡的,可每次他做对了一件事,沈靖海会轻轻点一下头,那一下比任何夸奖都管用。
十六岁那年,沈靖海从京城回来,带了一幅画像。
画上是那个小姑娘和自己同岁,扎着双髻,站在一棵树下面,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靖海把画像铺在桌上,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这是我的二女儿,叫砺柔。”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霍惊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着。
霍惊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上的人笑得明亮,和军营里所有灰扑扑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沈靖海为什么给他看这个,也没有问。
可他把那幅画记住了,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沈靖海出事那一年,他在北境。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巡边,带回信的人跪在地上说沈将军被下了狱,说有人弹劾他谋逆。
霍惊云没有说话,翻身上马往京城赶,跑了三天三夜,进京那天沈靖海已经在狱中自尽了。
他站在沈府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站了很久。
那天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去祭拜,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到天黑,然后转身走了。
再到后来,他收到了要迎娶沈砺柔的旨意。
谁知道成亲当天他还在外处理事情,那天他回来晚了。
进府的时候管家迎上来,说新娘子等了几个时辰。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动,身上的甲还没卸,他想着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结果又收到了去洺洲的旨意,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有一个很短的念头,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歉意。
行军路上他没有特意去想她。
只是在偶尔歇息的时候,会想起那幅画上的小姑娘,不知道她长大了还像不像画里的样子。
这个念头每次只停留一瞬,然后就被军务压下去了。
他在军帐里看舆图,听斥候汇报敌情,下令扎营,安排巡逻。
霍惊云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把沈砺柔从脑子里清出去。
直到他在辅兵营里看见了她。
那天他巡视营区,走到辅兵营附近的时候目光扫过一排正在检查粮车的民夫。
他的视线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蹲在地上低着头,身形偏瘦,动作带着一股武人才有的利落劲。
他多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人后颈处衣领下面那一小块肤色,比脸上浅一些,像是常年被遮住的地方。
一个真正干苦力的民夫,脸上和脖子不会差这么多。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又看了片刻。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偏了一下头,露出侧脸的轮廓。
他脑子里那幅画忽然就浮了上来——扎双髻的小姑娘长大了,眉眼长开了,可那张脸的底子还在那里。
他认出来了。
霍惊云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揭穿她。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和方才一样,不快不慢。
他心里想的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他想的是她为什么要来。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也没有派人去查她的底细,她用的化名叫沈二,他听见了,假得不能再假的名字,她没有用心取,说明她走得急。
她在慌什么他不知道,可也不打算拆穿她。
至少现在不打算。
后来他在军营里又见过她几次。
斥候队选拔那天他恰好路过校场,听见传令兵在喊“需善骑射者十人”,他在马背上没有停,可他的余光看见人群里有人抬了一下头。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沈砺柔已经低下头了,可他还是看见了那个动作的幅度,比别人快一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让他试试。”他说了这四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也许是因为想知道她能射到什么程度。
沈砺柔拉弓的姿势他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
肩背打开的角度,手腕的发力,指腹扣弦的位置,都和军营里那些半路出家的士兵不一样。
她射落了那截断枝,故意偏了一寸,他没看漏。
没想到,她还知道要避开锋芒。
“编入斥候队”
霍惊云欣赏这样有勇有谋的人,沈砺柔真的如同沈靖海一样。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转头起马走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的低声议论,其中夹杂着传令兵那句“这小子有两下子”。
夜里他在帐中看军报,韩明谦站在一旁,忽然提了一句:“将军今日挑的那个新兵,身手不错。”
霍惊云翻了一页军报:“嗯。”韩明谦又说了几句,他一一应了,没有多说。
可他知道韩明谦在试探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没有接那个话茬,他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沈砺柔。
洺州城外那场遭遇战结束之后,斥候队回来禀报战况,说那个叫沈二的新兵冲出去射穿了一名北狄骑兵的手腕,又回头补了一箭射落了一个偷袭的。
霍惊云坐在帐中听着,手里拿着舆图,指腹在图上慢慢移动:“让他来见我”。
沈砺柔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句公事公办的话。
沈砺柔也低着头认了,没有辩解,他忽然想起沈靖海……当年他被沈靖海拎到面前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不辩解,不求饶,只等处置。
他把那句“杖责二十”说完,又加了一句“功过相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这一句,也许是因为她是沈靖海的女儿,也许是因为她确实立了功,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细想。她走了之后韩明谦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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