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像海啸，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井道底部的每一个人。 工匠们把安全帽抛向空中，泰西的技师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酒精和汗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只有公输奇，像一块礁石，立在狂欢的海洋里。 他抬着头，看着那个承载着黑色尖塔的升降平台，如同一个缩小的黑点，稳定地向着未知的海面升去。 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倒映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平台，脑中飞速计算着它的速度和位置。 井道中段，上下不靠，那是重力势能与动能交织最完美的毁灭点。 再等十秒。 让你们的喜悦，再发酵一会儿。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路易在他身边大吼，兴奋得满脸通红，单片眼镜都歪了。 王铁匠站在另一边，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攥着拳头，紧紧盯着那个升降平台，眼神复杂。 人群的欢呼，机械的轰鸣，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公输奇的世界里，只剩下倒数。 三。 二。 一。 他袖中的手指，用力按下了那个由“鸣金”和玉石打磨成的机括。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成了。 他等着。 等着那撕裂钢铁的巨响，等着那吞噬一切的火光，等着那座黑塔与数千吨的金属残骸，化作一场盛大的烟火，坠落下来，将这里的欢笑、骄傲，连同这数千条生命，一同埋葬。 公输家的荣光，将在这场毁灭中，得到最后的祭奠。 一秒。 两秒。 平台依然在平稳上升，人群的欢呼还在继续。 公输奇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难道是距离太远，信号受到了干扰？ 不可能，他用的是公输家秘传的声波机括，穿透力足以洞穿百丈岩层。 就在他疑虑的瞬间，异变陡生。 井道底部，那颗巨大的钢铁心脏，那组由上百个齿轮构成的主驱动系统，它的轰鸣声突然变了调。 “嗡——” 原本低沉而有力的共鸣，陡然拔高，变成一种尖锐、狂暴，又充满了力量的啸叫。 紧接着，安装在齿轮组外壳上的那圈黄铜线圈，那套被他视作“无用累赘”的“能量导流回路”，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黄铜色，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金色与蓝色的电光。 “轰！” 一股强大的气浪从齿轮组的方向炸开，吹得站在平台前排的人一个趔趄。 “我的上帝！怎么回事？功率过载？”路易惊叫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怀表，想要计算时间。 王铁匠则死死盯着那圈发光的线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向上升起的升降平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嗖——” 它猛地加速，速度瞬间提升了一倍不止，带着一道凄厉的破空声，疯狂地向上窜去。 平台上方那几盏巨大的探照灯，也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能量，亮度暴增数倍，将幽深的井道照得如同白昼。 那座漆黑的尖塔，在刺眼的光芒中，一闪而过，眨眼就消失在了更高的黑暗里。 “加速了！它加速了！” “天啊！这速度！要飞出去了吗？” 人群的欢呼变成了惊呼，所有人都被这超出理解的一幕镇住了。 “不……不可能……” 公输奇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波机括成功了。 那三十几个被他植入在“流云骨”关节里的共振阻尼片，被成功激活了。 它们的确在零点一秒内，产生了足以让整个结构从内部崩解的超临界共振。 但是，那股毁灭性的能量，没有扩散，没有引爆。 它被那套看似粗糙的“能量导流回路”，像鲸鱼吸水一样，在产生的瞬间就全部抽走、吞噬。 然后…… 然后转化成了驱动平台的动力。 他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他赌上公输家百年声誉的杀手锏，不仅没有摧毁平台，反而给它加了一脚油门。 这已经不是失败了。 这是羞辱。 一场彻彻底底，将他的智慧和尊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的羞辱。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一个声音，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懒洋洋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通过耳朵，而是像一根冰冷的针，直接扎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哎呀，公输先生。” 公输奇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雷劈中。 “感谢你为竣工仪式提供的免费能源。” 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慢悠悠地评价着。 “这活儿整得不错，场面很华丽，大家都挺惊喜的。” 公输奇的牙齿开始打战，发出“咯咯”的响声。 “下次别整了。” 声音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噗通。” 公输奇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袖口里那个由“鸣金”和玉石打造的精巧机括，滑了出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嘿！公输先生？你怎么了？”路易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发现身边倒了个人，连忙蹲下去扶他。 “他脸色好白！是刚才的冲击波吗？” 王铁匠也走了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公输奇，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破碎的零件，眼神变得极度复杂。 他想起了老板那句轻飘飘的话。 “万一啊，我是说万一，有哪个小可爱，想在这钢铁心脏里头，玩一点我们看不懂的火花。” 原来，那“小可爱”……真的就在身边。 王铁匠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快！把他抬到医务室去！”皮埃尔也发现了这边的骚动，挤了过来，大声指挥着。 几个工匠手忙脚乱地抬起瘫软如泥的公输奇。 路易却没管这些，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把抓住王铁匠的胳膊，蓝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王大师！那个回路！那个"能量导流回路"！”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喊着：“它吸收了过载的能量！它把它转化成了动能！我的上帝，这不科学！这简直是神学！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王铁匠被他晃得头晕，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看着被抬走的公输奇的背影，又抬头望向深不见底的井道上方，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