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匠走出控制室的时候，脚下有点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老板那句轻飘飘的“小可爱”，比他打铁炉里最旺的火还要烫人，烧得他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回到主驱动齿轮组的施工区。路易正带着几个泰西技师，拿着游标卡尺，在一个巨大的扇形齿轮上比比划划。 “王大师，你回来了！”路易看见他，兴奋地举起手里的图纸，“同轴度误差控制在万分之一！上帝啊，这是工业奇迹！我们做到了！” 王铁匠没理他，一把夺过旁边徒弟手里的扳手，走到那个钢铁心脏旁边，用手背贴着冰冷的齿轮外壳，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质感。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嘿，王，怎么了？我们马上就能进行无负载测试了。”路易不解地跟了过来。 王铁匠回头，死死盯住他。“老板有新图纸。”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能量导流回路”的羊皮纸，在工作台“啪”地一下展开。 路易凑过去，单片眼镜几乎贴到了纸上。“这是……某种电磁线圈？不，结构不对……是用来导热的吗？王大师，我计算过，这里的环境水温是完美的天然冷却剂，这个设计很多余，还会增加簧下质量，影响……” “让你装就装，哪那么多废话！”王铁匠粗暴地打断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复杂的节点，“按图施工！所有材料，用陈将军送来的那批货！尤其是线圈核心，必须用"天外陨铁"！” 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眼神里透着一股路易看不懂的凶狠。 几个匠头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王铁匠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拍了拍路易的肩膀。“红毛，这次信我。老板说……安全第一。” 路易看着王铁匠严肃的脸，又看看图纸上那些古怪的黄铜线圈，最后耸了耸肩。“好吧，老板最大。不过这东西，到底叫什么？” “能量导流回路。”王铁匠一字一顿地说，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不远处的阴影里，公输奇靠着一根巨大的金属支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王铁匠拿出的图纸，也听到了那句“能量导流回路”。他用专业的眼光扫了一眼那个设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 结构粗糙，思路原始。 无非是担心齿轮组高速运转时产生的高热，想要用某种原始的办法把热量导走。墨家的人，思想果然僵化，居然在这种深海环境下担心散热问题。 至于用“天外陨铁”做核心？暴殄天物。那种顶级材料，居然只用来导热，简直是把黄金当石头用。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也好，就让你们加装这些无用的累赘吧。等一下，它们只会随着整个齿轮组，一起变成宇宙中最昂贵的尘埃。 他悄悄摸了摸袖口里一个硬物的轮廓，那里藏着他的自信和整个公输家的尊严。 …… 半个月后。 整个归墟城，从最底层的工坊到最高处的生活区，每一个角落的通讯法器和扩音傀儡，都同时响起了林凡那懒洋洋的声音。 “咳咳，各位施工队的朋友们，兄弟们，爷们们，女士们……呃，好像没有女士。” “我是你们的老板，林凡。” 嘈杂的工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红色独眼蜘蛛傀儡。 “经过大家九九八十一难……不对，是好几个月的辛勤努力，我们归墟一号工程的核心项目——通天梯，啊不，是"垂直升降平台"，主体结构已经完工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王铁匠站在人群里，攥紧了拳头。路易在他旁边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为了庆祝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也为了检验大家的劳动成果，我决定，在今天中午，举行首次试运行仪式！” “所有参与建设的兄弟，不管你是大乾的还是泰西的，都来井道底部的零号平台观礼！今天食堂管够，猪肉炖粉条，还有法兰西红酒！” 欢呼声更大了，许多人把手里的工具抛向空中。 公输奇站在人群的后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个由“鸣金”和玉石打磨而成的小巧机括。 时机，终于到了。 林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光是平台空载运行，没意思。咱们玩个大的。” “这次试运行，我们要吊装一个大家伙。一个……我从归墟最深处，给咱们大乾皇帝陛下准备的"祥瑞"样品。” “让兄弟们都开开眼，看看我们到底在为什么伟大的事业而奋斗！” 此话一出，人群彻底炸了锅。 “祥瑞？什么祥瑞？” “老板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 “我听说陈将军就是为了祥瑞来的！” 中午时分，巨大的井道底部，数千名工匠和技师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平台。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头顶那座如同神迹般，直通未知海面的钢铁巨塔。 平台的中央，被清出了一块巨大的空地。 “老板说了，人人有份，都站近点，沾沾祥瑞的仙气！”皮埃尔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拿着一个大喇叭，在场边卖力地维持着秩序。 公输奇混在人群中，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能清晰地看到升降平台的全貌，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像一个即将登台的顶尖伶人，在最后一遍检查自己的妆容。 “轰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巨响，头顶的黑暗中，探出了八只巨大的金属支腿。那是负责整个归墟城建造工作的巨型傀儡——“玄武”的副足。 八只副足协同动作，像八只巨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庞然大物，缓缓下降。 当那个东西穿过黑暗，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的喧哗和议论都消失了。 那是一座塔。 一座通体漆黑，仿佛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晶石整体雕琢而成的尖塔。 塔身布满了诡异的螺旋花纹，没有门，也没有窗，整体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向上生长的姿态。它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只是看着，就让人心底发寒。 “上帝啊……这是什么东西？”路易失声喃喃。 王铁匠的脸色也变了，他从那座塔上，感受到了一种来自远古的、不属于人间的邪气。 “这就是……祥瑞？”人群中有人颤抖着问。 公输奇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他从未见过这种风格的建筑，它不属于公输家，不属于墨家，也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个文明。那上面雕刻的纹路，与其说是装饰，不如说是一种……活物。 林凡到底从这片海的底下，挖出了什么鬼东西？ “玄武”的副足稳稳地将黑色尖塔放置在升降平台中央的卡槽上，发出“咔哒”一声巨响，锁死。 “仪式开始！”皮埃尔对着大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首次试运行，启动！” 话音落下，井道底部，那颗由上百个齿轮组成的钢铁心脏，开始缓缓转动。 “嗡——” 低沉而有力的共鸣声，传遍了整个空间。 公输奇看到，那套由王铁匠亲自带人安装的“能量导流回路”，在线圈表面亮起了微弱的黄铜色光芒。 他嗤笑一声。花里胡哨。 承载着黑色尖塔的巨大平台，脱离了基座，以一种极其平稳的姿态，开始匀速上升。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平台越升越高，在众人眼中变成一个不断缩小的黑点。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庆祝着这个伟大的成功。 公输奇站在一片狂喜的海洋里，神色冰冷。 他抬起头，精准地计算着平台的高度和速度。 最佳的引爆点，是在井道的中段。那个位置，上下不靠，一旦平台崩解，所有的残骸和那座诡异的黑塔，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坠落下来，将下面的一切，包括这数千名工匠，彻底摧毁。 这不仅仅是破坏，这是一场盛大的殉葬。 他缓缓将手伸进袖口，握住了那个冰凉的机括。 再等三十秒。 让这烟火，再绚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