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清了清嗓子，拿起铜壳电话的话筒，切换到了一个对外公开的频道。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标准的法兰西腔调，将林凡那句评价一字不差地广播了出去。 “告诉你们，这玩意儿，不是这么用的。” 声音通过水波传到那三艘黑船上，虽然不大，却异常清晰。 为首的黑衣人站在狼藉的甲板上，他那张木偶般的脸上，眉毛动了一下。 他听不懂这句法兰西语的具体含义，但他能听出那股子毫不掩饰的嘲讽。 “龙宫一号”里，林凡看着屏幕里那个黑衣人微变的脸色，放下了酒杯。 “好了，教学时间结束。” 他伸出手指，在控制台上一个亮着绿光的区域，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专业。” 海底深处，那座一直作为背景板存在的百丈青铜长城，动了。 不是打开巨门，而是整面墙体，那数以万计的青铜模块，开始发出“咔咔”的声响，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翻转、错位。 巨塔下方，王铁匠和路易等人仰头看着投射出的影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看到，原本平滑的城墙表面，在一瞬间变成了布满无数孔洞的蜂巢。 每一个孔洞都深不见底，透着一股黑黢黢的意味。 黑船上，那个为首的黑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他刚想下达指令，可已经晚了。 “嗡——” 一声并不算响亮的蜂鸣，从青铜城墙上传来。 紧接着，这声蜂鸣以几何倍数开始叠加。 成千上万只巴掌大小，通体由黝黑金属打造的机械蜜蜂，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那无数孔洞中呼啸而出。 它们在水中拉出一条条黑色的细线，瞬间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金属乌云，朝着那三艘黑船猛扑过去。 “那是什么？！”汉斯惊呼出声，他从没见过这种机关造物。 “是某种自杀式攻击无人机吗？”路易扶了扶眼镜，试图用他的知识去理解眼前的一切。 王铁匠死死盯着那片黑云，喉咙动了动。 “《墨子·备城门》篇里，好像提过一种叫"音蜂"的东西……”他喃喃自语，“以金石为体，内藏机簧，可集群而飞，效蜂鸣之音，用以在战场上传递军情……” 他旁边的墨家弟子接话道：“师父，书上是这么说，可这数量……也太夸张了！” 王铁匠没说话，因为屏幕上的景象，已经超出了古籍的记载。 那些“机关蜂”并没有像路易想象的那样去撞击黑船，它们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它们只是精准地，一只接一只地，附着在了三艘黑船的船体、甲板、桅杆，甚至是之前被毁掉的那个巨大音叉的残骸上。 转眼之间，三艘漆黑的战舰，像是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还在蠕动着的黑色外壳。 黑船上的黑衣人们愣住了，他们举着武器，不知道该对这些只是趴在船上不动的铁疙瘩做什么。 就在他们迟疑的这一秒。 所有附着在船体上的“机关蜂”，它们的身体中部，一个微小的部件，开始了高速旋转。 一个旋转，声音很小。 十个旋转，有点吵。 成千上万个一起旋转呢？ “嘎嘎嘎嘎嘎——嗡嗡嗡嗡嗡——吱吱吱吱吱——” 一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技术含量，只是单纯为了制造噪音而存在的物理噪音，瞬间爆发了。 那声音，像是把一万只鸭子和一万块指甲刮黑板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再用扩音器放大一百倍，然后直接灌进你的耳朵里。 毫无美感，毫无道理，只有纯粹的折磨。 “啊！” 第一个崩溃的，是甲板上一个最年轻的黑衣人。 他丢掉手里的武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痛苦地跪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的榜样作用是巨大的。 瞬间，那三艘船上所有训练有素、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全都阵脚大乱。 有的捂着耳朵满地打滚，有的想跳海结果又被噪音震得掉回甲板，有的拿着刀胡乱挥砍，却发现那些“机关蜂”比船壳还硬，砍上去只溅起一串火星，然后噪音变得更加尖锐。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脸色已经不是发青，而是发紫了。 他张开嘴，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命令。 可他的声音，在这一片魔音贯耳的海洋里，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能克制墨家机关术的“破械之音”，在这种更原始、更野蛮、更不讲道理的物理噪音攻击面前，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这就好像一个剑术大师，准备好了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结果对方直接扛着一车砖头就冲上来了。 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巨塔之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路易和汉斯等欧洲工匠，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从震惊到迷茫，再到见了鬼一样的惊恐。 王铁匠则是一脸的呆滞。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墨家祖师爷用来传递军情的“音蜂”，怎么到了侯爷手里，就变成了这种……这种堪比十大酷刑的玩意儿？ 用来骂街都嫌太吵了啊！ “龙宫一号”里，林凡满意地看着屏幕里那一片鸡飞狗跳的景象。 皮埃尔在一旁站着，脸色发白，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也开始幻听了。 “主人……这……这是……” “这就叫专业对口。”林凡端起朗姆酒，悠悠地解释道，“他们玩声波，我们就给他来个物理降噪，用更强的噪音覆盖他的噪音。”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抱着头在甲板上打转的黑衣人头领。 “顺便，帮他们活动一下筋骨，提升一下用户体验。” 皮埃尔嘴角抽搐，他觉得自家主人对“用户体验”这个词，可能有什么误解。 就在这时，林凡又动了动手指。 那铺天盖地的噪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三艘黑船上，所有黑衣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那数万只“机关蜂”也停止了旋转，安安静静地趴在船上，像一层黑色的装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身上。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深海和船体，直视着“龙宫一号”的方向。 他没有再拿出什么武器。 他只是缓缓地，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卷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扯开油布，将卷轴高高举起，然后，缓缓展开。 卷轴上，没有投降的文字，也没有求和的信函。 那上面，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和归墟城风格截然不同，却又有着某种内在联系的，悬浮在云海之中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