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翊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我要提前准备！” 少年满脸期待，盼着开春归乡，一睹父亲自幼生长的故土模样。 林川看着儿子欢喜的模样，心中却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这傻小子满心欢喜寻根溯源，殊不知他爹是半路空降的穿越者，哪来什么自幼生长的故土，祖辈传承的家乡。 说到底，不过是空降后的第一个落脚之地。 洪武二十四年，林川离开六合县，前往京师途中被林彦章当替死鬼，被迫冒名入仕去了江浦县，才一步步踏入仕途。 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 期间，他再没有回过六合县。 如今再次回去，也算是一场故地重游。 看看当年离开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当然，还有更现实的原因。 朝廷前后两次赏赐的二十万亩良田，如今大多分布在六合、江浦两县。 如此庞大的产业，不可能永远交给下面的人管理。 他这个主人，总要亲自回去看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前不久朱棣曾下旨，在六合县为林川修建旌表牌坊，以彰功勋，荣耀乡里。 御赐牌坊，锦衣还乡，光宗耀祖，自古以来，便是文臣武将至高荣光。 这般顶级排面，林川也想尝尝咸淡。 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从一个无名之辈一路走到今日。 如今有机会回去看看曾经开始的地方，也算给这具身份，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交代。 ...... 永乐六年，开春。 新年朝贺落幕，朝堂诸事未完全铺开，趁着这段难得的空档期，林川带着长子回六合一趟。 这一趟，不为显摆身份接受乡人拜贺，纯粹是回去看看。 所以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换上一身素色布衣长衫，带着十余名家将护卫，尽数换作寻常装束，低调得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三公重臣。 若是不知道身份的人看见，只怕只会觉得这是哪家稍有家底的乡绅老爷，带着儿子出门游玩。 林川对此倒是很满意。 做人嘛，偶尔也要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天天穿着公服，走到哪里都是一群人行礼拍马屁，那滋味刚开始确实爽，可时间久了也挺累。 六合县隶属应天府，位于长江北岸，距离京城只有一江之隔，算得上是实打实的天子脚下，京畿近郊。 林川此番出行，本就不是远赴边荒，自然无需大队兵马护卫。 轻装简行，反倒更加自在。 一行人登舟渡江。 江面宽阔，水流缓缓，船只顺着长江水道向下行驶数十里，在北岸六合县靠岸。 随后换乘马车，直奔归善乡方向。 车轮碾过乡间道路，扬起细碎尘土。 林川坐在车内，伸手掀开车帘，望着沿途熟悉又陌生的乡野景致，心底满是唏嘘。 如今权倾朝野位极人臣，手握吏部大权，荣冠三公的应国公，起点便是这六合县归善乡。 当年他穿越至此，顶替的原身，是个地地道道的寒门秀才。 父母早亡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家徒四壁，年少孤苦无依，全靠苦读诗书撑着一口气，开局惨得不能再惨。 林川觉得自己身为穿越者不同寻常，不甘困死乡野埋没一生，于是当年咬牙卖掉了家中仅剩的几亩薄田，带着全部家当前往应天府参加乡试。 那时候的他，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赢了，鱼跃龙门，改换门庭。 输了，继续沉沦，困守寒门。 只可惜，现实没有小说那么温柔。 寒窗苦读多年，最终结果落榜。 一场考试，直接把所有希望打回原点。 田卖了，钱花了，功名没挣到。 下一次乡试，还要再等三年。 那段时间，归善乡里关于他的议论，可谓满天飞。 有人说他读书读傻了。 有人说他眼高手低。 还有人暗地里嘲笑。 “一个穷秀才，竟敢卖田去搏功名，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乡邻之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话。 成功之前，人人都能指点江山。 失败之后，人人都是人生导师。 后世网上如此，大明乡间亦如此，看热闹的人永远最多。 真正伸手帮忙的人，却少得可怜。 那时候的林川受尽冷眼，也终于明白，想靠改变命运，未必只有科举这条路。 于是，他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离开六合，前往京城，凭借自己脑海中的历史记忆，寻找一条新的生路。 当时洪武末年，天下局势已经暗藏波澜。 蓝玉案、朝局变化、皇储更替……这些未来的大事，在普通人眼中只是遥不可及的朝廷传闻。 但在林川眼里，却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想着，凭借自己来自后世的见识，提前规避风险，帮助某些勋贵渡过危局。 只要能获得一个机会，自己便能从寒门泥潭中爬出来。 只是人生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给人安排意外。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谁曾想，赶路途经江浦，意外卷入林彦章一案， 局势变化之快，根本不给林川选择余地，只能顺势冒名顶替，成为从九品江浦主簿。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小到朝堂之上，没有任何人会注意。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小主簿，开启了一段改变大明历史的传奇。 从最底层微末小官起步，步步攀爬，次次破局，历经靖难风云，北征大漠、西定西域，十五年光阴，一路走到大明太傅、应国公、文官之首、勋贵之巅。 林川坐在马车内，默然远眺田野，忽然有些感慨。 人生际遇，当真妙不可言。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全乡人耻笑的落魄落榜书生，如今已然站在了大明朝堂的最顶端。 一路行途顺畅，马车驶入六合县城。 时辰恰好临近午间，林川抬手示意停车，打算先入城休整，用餐填腹，随后再前往县学，探望当年的授业恩师王训导。 当年备考乡试的大半年时光，他一直寄宿在六合县学，清贫度日潜心苦读。 王训导虽官职低微，却待人宽厚、尽心授课，给了他诸多便利与照拂。 对于当年的林川而言，那是落魄岁月里少有的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