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奇是天文历法家族出身。
古代天文历法属于禁秘之学,严禁民间私习天文,技术往往只在家族内部传承。
这种做法的目的为了垄断对天意的解释权,以维护皇权的神圣与合法性。
而天文历法家族的最终出路是去钦天监任职。
监正、五官正、灵台郎、保章正、挈壶正、天文生、阴阳生这类技术岗,都是世代承袭家业,父传子、兄传弟。
若家族断绝,再从民间寻懂阴阳历算的人补入。
虽说钦天监底层天文技术官是世代世袭,但一把手的监正官职不能父死子直接接班,必须吏部考核,皇帝任命。
吴奇靠着祖上荫蔽进了钦天监,擅长钻营当了监正,其野心不小,一心想让儿子接班,让家族垄断钦天监。
此前吴奇想让儿子先升任监副,再一步步运作等自己死后让儿子接班。
然而吏部考核时,竟选了另一个家族的候选人,这让吴奇对吏部尚书林川怀恨在心。
殊不知,林川压根对小小六品官的任命没啥印象,每个月有几十上百个官员任命,他上哪关注一个小小的六品监副候选人?
都是下面的人报上来,他过一遍履历看没啥问题就上报御前了。
吴奇的作死逻辑简单又离谱,完全是自我脑补。
他观察朝野局势许久,认定林川功高震主、权势滔天,已然压过满朝文武。
哪怕皇帝表面信任处处维护,心底必然早已忌惮,只是碍于情面无从下手。
恰逢京师地动,又赶上应国公幼子降生,吴奇顿时觉得天赐良机到了。
自己若在此时挺身而出,借天象弹劾林川,便等于替皇帝说出了想说而不能说的话。
这就叫揣摩圣意,替君分忧。
只要办成此事,便是大功一件,必能博得帝王赏识,从无人问津的清水闲官,一跃成为帝王近臣,从此平步青云,更为家族在钦天监世袭打下根基。
这算盘打得极响。
响得隔着几座宫门,都快崩到朱棣脸上了。
吴奇为了赌这场前程,确实做了些准备。
早朝前一夜,他亲笔写了一封信,派心腹送给都察院一名姓程的御史,邀请对方第二日与他联手发难。
信中说得慷慨激昂。
什么“为国除患”,什么“匡正朝纲”,什么“共襄义举”,字里行间已把自己当成扶危定乱的忠臣。
末尾还暗示程御史,此事一旦成功,二人必能得圣上青睐,从此大好前程,唾手可得。
可惜,程御史的脑子比他清醒,看完信冷汗当场便下来了。
弹劾林川?
借地动攻击应国公刚出生的儿子?
还说这是在替皇帝分忧?
程御史虽然平日也喜欢喷人,却不代表他活腻了,便没有回复。
直到近日,应国公府的人查到了他与吴奇有书信往来。
程御史二话不说将吴奇当初的书信主动交出,并郑重表示自己与吴奇素无深交,收到此信后深感惊骇,不曾想吴奇这等奸人居然如此用心险恶离间君臣关系,令人不耻,遂与之绝交,自此没有再联系过,请国公明察。
卖得又快又干脆。
一封信,几句话,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顺便卖了吴奇,还向林川示了好。
这才是官场中人应有的本事。
吴奇以为自己找了个盟友。
实际上,他给自己找了个人证。
看到吴奇那封亲笔信后,林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随之而来的,是毫无顾忌,彻彻底底的杀意。
若是朱棣授意,林川只能忍着收敛锋芒,维系君臣平衡。
可吴奇算什么?
区区一个五品钦天监监正,仅凭一己贪念自作聪明妄测天心、借天道构陷当朝国公、皇室驸马、吏部尚书,甚至还想借刚出生的幼子做刀,妄图踩着林家上位!
那便罪无可赦,必死无疑!
皇帝养的狗咬人,得看主人脸色。
野狗咬人,打死便是!
林川不再隐忍,递出暗示,授意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出手。
陈瑛性子严苛,手段狠厉,最擅长罗织罪名捏人把柄,一张嘴能给人编出三桩大罪还不带重样的。
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绕着走,生怕被他盯上。
平日里林川压着这条恶犬,不让他乱咬人,免得坏了朝堂风气。
但如今有人先亮了刀子,那便怪不得他了,平静了这么些日子,正好把陈瑛放出来磨磨牙,清清蛀虫。
次日早朝。
次日天色未亮,奉天门外便站满了入朝官员。
吴奇也来了,站在钦天监官员中,低眉垂目,神色憔悴。
自皇帝为林镇赐名之后,他便知道事情不妙,只是始终心存侥幸。
皇帝没有立刻治他的罪。
林川也没有公开发难。
这让吴奇生出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或许圣上只是顾念长公主的颜面,暂且安抚林家。
或许圣上心中已经明白了我的忠心,只是不便当众嘉奖。
又或许……
吴奇替自己想了许多退路。
人被逼到绝境时,最擅长的便是骗自己。
只要刀还没落到脖子上,便总觉得事情尚有转机。
钟鼓声响起,朱棣登上御座,群臣山呼行礼。
待礼毕,内侍照例问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陈瑛麾下一名年轻御史率先出列,手执笏板,当众弹劾。
“启禀陛下,臣弹劾钦天监监正吴奇,妄测天心,矫言惑主!”
“钦天监本职在于观象授时、预报灾祥、恪守天道,此人却私意附会天灾,将寻常地动异象强行绑定勋臣子嗣,无端构陷当朝重臣,刻意捏造凶兆,制造君臣嫌隙,离间皇室勋亲,动摇朝堂和睦。”
“臣请陛下严查吴奇妄奏之罪,以正天道,以肃朝纲!”
吴奇脸色发白,刚要出声辩驳,文官班列中又走出一名御史。
“臣亦有本弹劾吴奇!”
紧接着,又有数名御史轮番出列,层层加码弹劾。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开口便直奔要害,直接将吴奇数年间积攒的脏底旧账,一股脑全掀了出来。
吴奇愣在原地,一道奏疏不可怕。
可当御史一个接一个走出来,连半点停顿都没有时,他便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有人布好了阵,今日只等自己来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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