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旨谢恩之后,林川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只把麾下几名心腹召进书房,吩咐了几句话。
当夜,一批人离开国公府,散入京师各处。
有人进了茶楼,有人去了酒肆,有人找上说书先生,还有人连夜南下,赶往江南州县。
林川要做的事很简单。
既然世人喜欢听天象,那便给他们一个更好听的天象。
几日之间,一句话从京师街巷传开:
“地动开乾坤,麟儿定四海。”
这句话不长,字也不难,贩夫走卒听一遍便能记住。
更重要的是,它吉利。
地动不再是阴盛阳衰,臣压君王的天谴,而是乾坤迭代盛世开启的异象。
应国公次子并非招来灾祸的孩子,而是顺应天命而生,替大明镇山河定四海的麟儿。
同样一场地动。
前一种说法,地震听得人心里发慌。
后一种说法,听得人恨不得当场给公主府送两篮鸡蛋,沾一沾祥瑞之气。
百姓其实并不在意哪种说法更有道理。
他们只在意哪种说法更顺耳。
凶兆意味着灾祸,赋税、兵灾、饥荒,没一样是好事。
祥瑞却不同,祥瑞意味着年景太平,粮食丰收,家里多添几口肉。
两边摆在一起,傻子都知道该信哪一个。
况且这套说辞还贴着圣旨。
皇帝亲自赐名“镇”,是为镇山川、定四海,民间再传“地动开乾坤,麟儿定四海”,前后相合,天衣无缝。
谁敢说不对?
说地动是凶兆,便是在说皇帝取错了名字。
说林镇是妖孽,便是在说皇帝错把妖孽认作祥瑞。
这种话,不要说出口,便是在心里多想两遍,都容易睡不安稳。
于是,敬重林川的读书人们跟着引经据典。
有举人翻出古籍,说上古圣贤降世,也曾有山川震动、河岳相应。
又有儒生洋洋洒洒写了篇文章,论证地动乃地脉舒展,是国运昌隆之象。
至于古籍里到底有没有这句话……那不重要。
文章写得像真的,读的人愿意相信,那便够了。
江南士子最爱风雅,听闻京师出了“定乱麟儿”,纷纷作诗相贺。
商贾则更直接,有人将“镇”字刻在玉佩上售卖,还有人制成小巧银锁,取名“麟儿镇岁锁”。
林川得知后,沉默了许久。
自己只是想引导一下风向,没想到有人已经开始挣钱了。
果然,无论什么世道,做买卖的人鼻子都比狗还灵。
而京师那些说书先生,更是把这场热闹推到了新的高度。
他们连夜改话本,编段子,把林镇降生之事说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孩子落地时,地底龙脉翻身,皇城上空紫气升腾。
有人说陛下赐名之夜,天文生观得将星入京,光照北斗。
还有人说,那枚御赐玉锁原是太祖皇帝遗物,专镇国运,如今赐给林镇,是因为此子身负山河气数。
这话越传越离谱,偏偏百姓爱听。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诸位可知,那应国公府的小公子为何单名一个镇字?”
台下众人齐声问道:“为何?”
说书先生抚须一笑:“只因圣上夜观天象,见北方胡尘将起,南方海波不宁,地脉之下更有孽龙翻身,恰在此时,林小公子呱呱坠地,一声啼哭,地动立止!”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事实上,地动的时候,林镇还在父亲怀里睡的美滋滋。
但这种细枝末节,妨碍故事精彩,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说书先生继续道:“圣上大喜,亲书一字,曰:镇!”
醒木再次落下。
满堂喝彩。
短短数日,新的说法从京师传到江南,从官员府邸传进寻常百姓家中。
原本的凶兆之论迅速退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真信林镇能镇四海,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当街上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在谈“定乱麟儿”,剩下的那一个便是心里怀疑,也不敢高声反驳。
否则旁人只会觉得,此人不是读书读傻了,便是存心与皇帝与应国公作对,前程不想要了?
一场原本针对林家的非议,就这样被翻了过来。
昨日还是妖孽降世,今日便成了麟儿定国。
尚在襁褓中的林镇对此一无所知。
他每天除了吃便是睡,偶尔哭上几声,便有乳娘、侍女围着哄。
外面已经把他说成了肩担社稷、脚踏胡尘的天命之子,他本人却连翻身都得旁人帮忙。
人还没满月,名声已经传遍大明。
这起步,比他爹当年快多了。
在外人看来,这场天象风波,朝堂非议已然圆满落幕,君臣无间,朝野安定,流言尽消。
但在林川心中,此事远远没有结束。
市井百姓不识天象,跟着乱传几句,他可以不计较。
勋贵官员酒后碎嘴,他也可以当作没听见。
但一个五品钦天监监正,仅凭几句捕风捉影的妄言,便险些挑动君臣猜忌,撕裂朝堂平衡,甚至把刚出生的孩子推上风口浪尖。
这不是一句“误判天象”便能揭过去的。
若不查清楚,今日是吴奇,明日便会有张奇、李奇。
人人都觉得踩应国公府一脚,便能换来青云直上,那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立下的威势,也就成了摆设。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川按下所有琐事,命麾下密探全员出动,彻查钦天监监正吴奇。
将吴奇近两年的人际往来,言行举止,书信收支,扒得干干净净。
连他每日何时出门,去哪家酒楼,和谁同席,说过什么醉话,都要打探清楚,一一记录。
半个月之后,一份份密报送进应国公府。
起初,林川没有急着动手,是因为心里始终存着一丝忌惮。
他一度猜测,这场看似荒唐的妄奏,大概率是朱棣暗中授意。
帝王碍于情面与君臣情义,不愿亲自制衡功高震主的自己,便借小人物,借天道天象敲山震虎,行帝王权术,暗中敲打。
若是如此,林川只能隐忍退让自污收敛,低调避祸,不敢有半分报复之举。
可随着密查结果层层上报,水落石出,林川心中所有的忌惮,瞬间一扫而空。
此事从头到尾,和朱棣没有半毛钱关系!
近半年来朱棣从未召见过吴奇,也没派人暗示过他。
宫中、锦衣卫、钦天监之间,都找不到任何授意的痕迹。
吴奇,纯粹是一个自作聪明,投机钻营的跳梁小丑!
林川坐在书房里,翻着手中密报,道了一声卧槽,属实被这人的愚蠢和自负,开了眼界。
原以为这里面藏着一场帝王心术。
结果查到最后,发现只是一个蠢货在给自己加戏。
这感觉就像全副披挂提刀上马,准备和绝世高手决战,冲到阵前一看,对面蹲着一只拔了毛的鸡。
不是不能杀。
只是先前那番谨慎,显得有些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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