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抿唇轻笑。 气氛刚缓下来，柳含烟却缓缓站起了身。 纵隔多年，她仍认得出眼前这个穿着短打、满身风雪，刻意敛去一身贵气的中年男人，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靖王李承安。 柳含烟敛衽拱手，行了个利落的武将礼。 “含烟，见过靖王殿下。” 这几个字落下，红袖和灵儿同时怔住了。 灵儿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眉眼沧桑的男人。 他竟是当今圣上的胞弟，靖王殿下？ 李承安看着眼前眉目清冷的女子，神色微怔，随即轻叹了一声。 “含烟丫头，好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不必多礼。” 柳含烟缓缓直起身，清冷的眸子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停了一瞬，眉眼间惯有的冷意微微淡了些。 幼时她见到的靖王，虽总带着几分闲散不羁，眉宇间却仍有皇室子弟的意气。如今再见，眼前人却像是被这些年的风霜磨尽了锋芒，只余一身难言的疲惫与沧桑。 她微微颔首，语气仍克制有礼。 “王爷这些年，也清减了许多。” 李承安眸光微动，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人老了，自然比不得从前。” 这时，萧尘走到灵儿身侧，自然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温声解释道： “灵儿，红袖，靖王殿下是父王生前的故交。”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王爷早就得知我们来了京城，只是如今京中局势复杂，靖王府外又有不少眼睛盯着，不便贸然登门。” “今日特意乔装前来，是想看看故人之后，也算念着与父王当年的故人之情。” 灵儿和红袖这才回过神来。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起身。灵儿理了理衣裙，红袖也敛了神色，两人一同朝李承安福下身去。 “灵儿见过靖王殿下。” “红袖见过靖王殿下。” 看着亲生女儿这般客气又疏远地朝自己行礼，李承安只觉胸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本该扑进他怀里撒娇，唤他一声父王的女儿，如今却只唤他殿下。 “别——” 他几乎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抬手便想将灵儿扶起。 可手抬到半空，理智又硬生生拦住了他。 李承安僵在原地，死死压住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渴望，最后只做了个虚扶的动作。 “都不必多礼。” 说完，他的目光仍在灵儿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 主位上，柳震天冷着脸，扫了一眼还站在门边的几人，重重咳了一声。 “都杵在门口做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圈椅，语气生硬得很。 “坐吧。还等着一个个请你们不成？” 屋里静了一瞬。 李承安没再说话，只朝柳震天拱了拱手，便默默走到下首坐下。 李景煜看了父亲一眼，也收起了脸上的散漫，紧跟着在他身侧落座。 萧尘则独自走到二人对面的圈椅前，撩袍坐定。 灵儿、红袖和柳含烟三人却没有立刻落座。 由于房间内未留丫鬟近前伺候。红袖见茶案上还摆着先前用过的旧茶盏，便主动上前，将茶盏一一撤下。 灵儿见状，也忙挽起袖口帮忙。 她捧来干净的白瓷盏，与红袖一道，将茶盏轻轻摆到众人手边。柳含烟则走到红泥小火炉旁，提起炉上温着的铜壶，洗盏、投茶、温壶，动作从容利落。 不多时，清冽的茶香便在屋中缓缓漫开。 滚烫茶水注入白瓷盏，袅袅热气升腾而起，屋里那股几乎凝住的静气，总算散了几分。 灵儿将最后一只茶盏轻轻放到萧尘手边，直起身时，忍不住朝李承安与柳震天各看了一眼。 一个沉默坐在下首，眉眼间尽是难掩的疲惫；一个端坐主位，面色冷硬得像覆了一层霜。 她心中实在好奇，便转身走回柳含烟身侧。趁着柳含烟提壶续水的间隙，她微微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含烟姐姐，我怎么觉得……靖王殿下好像很怕柳伯伯？” 柳含烟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了一眼主位上面色冷硬的父亲，淡淡道： “靖王殿下过世的王妃，是我的亲姑姑。” 灵儿微微睁大眼睛，像是骤然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哦……” 她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抿住唇，不敢再多问。 待茶水一一斟好，柳含烟端起其中一盏，递到李景煜面前。 李景煜连忙双手接过。 望着眼前清冷沉稳的女子，幼年在柳府后院一同玩闹的零碎记忆忽然涌了出来。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眼神真挚，低声唤道： “多谢含烟姐。” 柳含烟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看着眼前褪尽稚气、长成修长青年的表弟，眉眼间的防备终于淡了些。只是顾及眼下局势，她仍温和而疏离地回了一句： “世子殿下不必客气。” “世子殿下”四个字一出口，灵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睛看向李景煜。 “原来，你就是靖王世子？” 李景煜捧着热茶，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又摆回那副惹人嫌的笑。 “怎么，看着不像，让少夫人失望了？” “那倒没有。” 灵儿认真摇头，如实道： “只是那日在庙里，你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是哪家偷偷跑出来玩的寻常公子哥。” “寻常公子哥算不上，不过，少夫人有一点倒是看得很准。” 李景煜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 “世子也是人，也得偷跑出来透口气。天天叫人前呼后拥地盯着，活得跟犯人似的，连自在晒会儿太阳都成了奢望。” 灵儿被这话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靥干净明媚，没有半点算计和阴霾，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李承安眼中。 他端着茶盏的手，忽然僵住。 这是他缺席了整整十几年，在无数个漫长黑夜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看见的光景。 如今，女儿鲜活地站在不远处，笑得温软又明亮。 这一刻，李承安只觉眼眶深处涌起剧烈酸痛，烧得视线都有些模糊。 看得太入神，也太专注，灵儿很快便察觉到了这道无法忽视的目光。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局促，也有些不解，转过头迎上李承安的视线。 “王爷，为何一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