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厢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带着药香的热气涌了进来。 蛛丝低眉顺眼地走在前头，双手稳稳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汁，正冒着腾腾热气。紧跟在她身后的，是惠妃身边的贴身芳嬷嬷，领着一名年轻宫女，那宫女手里同样端着一碗药。 芳嬷嬷一进门，便堆起满脸的笑容，脚下碎步轻快，屈膝行了个礼："两位少夫人，药熬好了。娘娘特意吩咐，这驱寒的猛药得趁热喝才见效，老奴特来伺候主子们用药。" 外屋的暖榻上，赵少夫人、柳含烟和萧灵儿正围坐在一起说着话。见人进来，三人都停了话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两碗冒着热气的药汁上。 蛛丝轻手轻脚地走到萧灵儿面前，规规矩矩地垂着手，将药碗稳稳托在掌心，候着主子接碗。 柳含烟并未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蛛丝。她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就像长嫂随口问丫鬟一句家常："秋棠，这药你全程盯着煎的？" 蛛丝恭恭敬敬地垂下眼帘，低声回道："回大少夫人，奴婢从抓药到煎熬，寸步不曾离开。药材是太医院当面称配的，奴婢亲眼看着药材下锅，亲手守着火候，中途不曾假手旁人。" 芳嬷嬷在旁边立刻接上话茬儿，笑眯眯地帮腔："大夫人尽管放心。老奴也全程在药房盯着的，药材都是太医院的上等货色，就是一副寻常的驱寒方子。秋棠姑娘仔细得很，老奴都看在眼里呢。" 柳含烟这才淡淡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蛛丝手中的药碗。她转过身，将碗递到萧灵儿面前。 萧灵儿双手接过碗，指尖刚一触到温热的碗壁，便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苦腥味扑面而来。她本能地皱起了眉，下意识地把脸往后仰了仰，脖子都跟着缩了一下。 那碗药汁黑乎乎的，稠得像墨汁，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她端着碗，小脸苦成一团，转头看向柳含烟，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大嫂……这味儿也太冲了，能不能放凉点儿再喝啊？我怕烫……" 柳含烟面色不变，端起长嫂的架子，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良药苦口。你身子本就虚，这药凉了就没药效了。听话，趁热一口气喝了，别磨蹭。" 萧灵儿眼巴巴地看了看大嫂，见大嫂神色坚定，知道这回是躲不过去了。她只能认命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小脸板得紧紧的，闭上眼睛，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那碗滚烫苦涩的药汁一股脑儿灌了下去。 药汁一入口，那股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苦得她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她猛地放下空碗，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整个人缩着脖子，伸出舌头不停地哈着气："苦死了苦死了……大嫂，水……快给我水……" 那副被苦药折腾得不轻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从小娇生惯养、没怎么吃过苦的小姑娘。 柳含烟嘴角微微一勾，顺手将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温水递到她嘴边。萧灵儿也不客气，连灌了好几大口，这才勉强把嘴里那股发麻的苦味压了下去。可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眼眶都被苦得泛起了一层水汽，看着格外可怜。 芳嬷嬷站在一旁，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她原本还有些警惕——毕竟这萧家少夫人昨晚在静思偏殿里硬扛了那么久的寒气，瞧着也不像是个软弱好欺负的。可此刻瞧着她这副怕苦、怕烫、被大嫂逼着才勉强喝下去，喝完还苦得直哈气的娇气模样，芳嬷嬷心里最后那点儿疑虑也彻底散了。 到底还是个没经过事的小丫头。就算昨晚硬撑了一回，骨子里终究还是个怕苦的娇小姐。连自己喝了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嫌药苦呢。 另一边，赵少夫人也从那名年轻宫女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碗药。她端起碗，略微闻了一下，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她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端正地坐着，平静地将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空碗后，她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温声道："这太医院的方子，药性确是猛了些。" 芳嬷嬷见两只碗都见了底，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了，满意地点点头，上前一步，亲自将两只空碗从桌上收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碗底——果然一滴不剩。 "两位夫人喝了药便好。"她笑眯眯地说，"老奴这就回去向娘娘复命。几位夫人好生歇息吧，等会儿还得去正殿谢恩呢。" 说罢，她领着那名宫女，端着两只空碗退了出去，脚步轻快，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院子，越过月亮门，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含烟看了看身边因为喝药还皱着眉的灵儿，又看了看对面神色略显疲惫的赵少夫人，温声道："你们都去里屋歇会儿吧，发发汗。等会儿还得去正殿，这会儿抓紧养养神。" 萧灵儿应了一声拉着赵少夫人一起进了里屋。 帘幕落下，里屋传来轻微的衣衫窸窣声和上榻的动静，随后便安静了下来。 外间的暖榻边，只剩下柳含烟一人。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正在收拾桌面的蛛丝身上。 柳含烟压低了声音，语气极淡："药里，是不是真有问题？" 蛛丝手下擦拭桌面的动作没有停，垂着眼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线平静回道："确实有问题。里面放了阴风散。不过大少夫人放心，属下方才在药房，已用相克之物将其彻底化解。如今这就是一碗普通的风寒药，喝下去只会发汗驱寒。" 柳含烟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冷哼一声，声音极低："这位娘娘，果然没安好心。" 蛛丝低着头，没有接话。她更没有提起自己在惠妃那碗安神汤里下了"梦魇"的事——一来是怕两位主子知道后心里有数，等会儿见了惠妃反而表情不自然，露了破绽；二来也不想让她们平白多一分牵挂操心。这种事，等众人出宫之后再说也不迟。 柳含烟也未多问，只是淡淡道了句："辛苦了，去旁边歇会儿吧。" "是。"蛛丝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到厢房角落的矮凳上坐下，闭目养神。 外间重新安静下来。 柳含烟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盏热茶。茶汤倾泻而下，在青瓷盏里荡起几圈浅浅的涟漪。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寒雀扑翅的声响。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了下来。紧接着，一个小太监尖细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三位夫人，时辰到了。惠妃娘娘在正殿设了茶，请几位夫人移步。" 柳含烟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里屋门口，轻声唤道："该起了。" 里屋传来衣衫窸窣的声音，随后帘幕掀开，萧灵儿和赵少夫人整了整衣衫走出来。角落里的蛛丝也无声起身，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丫鬟模样。 柳含烟替灵儿理了理狐裘的衣襟，又帮她把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 "走吧。"她淡淡说了一句，便当先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