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门,外面确实有点冷。
沪城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干冷,是那种湿冷,冷到骨头里的那种。
风不大,但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湿毛巾在抽你。
陆然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沈月歌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
“你不冷?”陆然问。
“我穿了羽绒服。比你那个冲锋衣暖和多了。”
围巾上还带着沈月歌身上的温度,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陆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两个人没有开车。
过年期间沪城的交通状况跟平时完全不一样,高架上不堵了,地面道路也不堵了,但停车位比平时更难找,因为很多商场写字楼的停车场关了,保安回家过年了。
打车也不太方便,因为司机也回家过年了。
剩下的司机在年前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叫个车要等十几分钟。
地铁反而是最靠谱的。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
站台上人不算少,但跟平时早晚高峰那种人贴人的阵仗比起来,已经是天堂了。
“你有多久没坐地铁了?”沈月歌问陆然。
陆然想了想:“从腿断了之后就没坐过。之前也不常坐,大部分时间打车。”
“我也是。出道之后就没怎么坐过地铁了。怕被人认出来,麻烦。”
“那你今天不怕了?”
沈月歌指了指自己的脸。
她今天戴了口罩、帽子和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别说粉丝了,估计陈慧娴站在对面都认不出来。
“你这伪装,可以去银行抢钱了。”陆然说。
“你少贫嘴。车来了。”
地铁进站,两个人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座位空了一大半,站着的人寥寥无几。
陆然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沈月歌在他旁边坐下。
“这个感觉好奇怪。”沈月歌环顾四周,“沪城地铁居然有座。”
“过年嘛。几百万人离开沪城回老家了,地铁当然空了。这几天可能是沪城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候。”
“平时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现在空得能在车厢里翻跟头。”
“那你翻一个我看看。”
沈月歌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地铁开了几站,上来了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看方向是往火车站去的。
行李箱的轮子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
一个年轻姑娘拖着粉色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站牌,表情有点迷茫,可能是第一次来沪城转车。
沈月歌看了她一眼,小声跟陆然说:“你说她现在是不是在想“原来沪城地铁也没那么挤啊”?”
“等她春节回来上班第一天早高峰再坐一次,就不会这么想了。”
沈月歌笑了。
两个人坐了三站地,在人民广场站下了车。
人民广场是沪城的市中心,平时这里的人流量大得吓人。
今天虽然人也不少,但跟平时比明显少了一大截。
广场上的鸽子倒是还在,一群一群地在游客脚边走来走去,等着有人喂食。
沈月歌站在广场中间,看了看四周,说了一句:“先买什么?”
陆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清单,展开看了看:“先买零食。清单上零食区排第一个,说明优先级最高。”
“你这是按顺序做事,还是不想提东西的时候太累?”
“有区别吗?反正都是要买的。”
沈月歌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两个人沿着南京路步行街往东走。
南京路上的店铺大部分还开着,门口贴着火红的春联和福字,音响里放着各种拜年歌曲。
沈月歌走到一家老字号食品店门口停下来。
这家店在沪城开了几十年,专卖各种零食干果。
门口摆了一排透明的大玻璃缸,里面装着瓜子花生糖果,每一种上面都贴着价格标签。
店里挤满了人,都是来买年货的,一个个手里提着购物篮,在货架之间挤来挤去。
沈月歌拿了一个购物篮,钻进了人群。
陆然跟在后面,负责接住她从货架上拿下来扔进篮子里的东西。
原味瓜子两斤,五香瓜子两斤,扔进去。
炒花生两斤,煮花生两斤,扔进去。
软糖硬糖奶糖各一斤,扔进去。
黑巧白巧各一盒,扔进去。
开心果腰果巴旦木各一斤,扔进去。
薯片原味番茄味各三包,果冻一大袋,山楂糕两条,话梅陈皮柠檬片各一袋,扔进去扔进去扔进去。
购物篮很快就满了。
陆然提了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几斤。
“够了够了,再买拿不动了。”
沈月歌看了一眼清单,零食区还剩最后一样没买:“蜜饯还没买呢。”
“蜜饯不是已经买了话梅陈皮柠檬片了吗?”
“那是话梅区。蜜饯是蜜饯,不一样。”
陆然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他没问。
在买东西这件事上,跟沈月歌争论“A和B有什么不同”是没有意义的。
她买了,她开心,就够了。
两个人去收银台结了账,把两大袋零食寄存在服务台,说好了一会儿来取。
从食品店出来,两个人又去了旁边的一家南货店。
南货店是沪城特色,专卖各种腊味干货。火腿、腊肉、香肠、咸鱼、干贝、虾干、香菇、木耳、红枣、桂圆,应有尽有。
店里的味道很复杂,腊味的咸香、干货的清香、海鲜的腥香混在一起,闻着就有一股浓浓的年味。
沈月歌对着清单,在店里转了一圈。
火腿她要了,但不是整只的,切了一块下来,大概三四斤。
卖火腿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拿一把长长的窄刀,一刀一刀地切,切下来的火腿片薄得能透光。
腊肉她要了两条,一条五花一条后腿。
香肠她要了三种,广式的甜口、川式的辣口、沪式的咸口,各要了一斤。
咸鱼她没要,说家里没人爱吃,买了也是放着。
干贝和虾干各要了一袋,说是过年炖汤的时候放几个提鲜。
香菇木耳各要了一袋,红枣桂圆各要了一袋。
买完南货,两个人又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是年货采购的重头戏。清单上食材区那一长串东西,大部分都要在菜市场才能买到最新鲜的。
菜市场在一条巷子里,平时这里热闹得很,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制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今天更热闹,因为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家家户户都在做最后的采购。
沈月歌挤在人群里,举着清单,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扫货。
五花肉五斤,排骨五斤,瘦肉三斤,装袋。
牛腩三斤,牛腱子两个,装袋。
老母鸡一只,三黄鸡一只,老板帮忙杀好去毛,装袋。
鲈鱼一条,带鱼两条,鲈鱼要活的,带鱼要冰鲜的,装袋。
虾两斤,要活的,在袋子里活蹦乱跳的,装袋。
鸡蛋两板,青菜菠菜芹菜蒜苗大葱小葱姜蒜,每样来一把,装袋。
豆腐一块,豆腐干半斤,腐竹一袋,装袋。
木耳香菇黄花菜各一袋,装袋。
陆然两只手都提满了袋子,手指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得发红。
他换了个姿势,把袋子集中到一只手上,甩了甩另一只手。
“你还好吧?”沈月歌看着他。
“还好。就是手有点疼。”
“那你先放地上歇会儿。”
“放地上?这地全是泥和鱼鳞,放地上袋子就脏了。”
沈月歌看了看周围,找了一个卖干货的摊位,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把袋子暂时寄存在人家柜台后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很爽快,把柜台后面的空地清理了一块出来,让陆然把东西堆在那儿。
“你们这是过年全家吃的还是开饭店的?”大姐看着那一堆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
“全家吃的。”沈月歌说。
“你们家人不少吧?”
“不多。就四个人。”
大姐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堆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的年货,又看了看沈月歌,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家胃口真好。”
沈月歌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没解释。
两个人又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清单上剩下的几样东西。
陆然在调料摊上买了一瓶镇江香醋和一瓶老抽,沈月歌在干货摊上买了一袋红枣和两袋桂圆,最后在花店门口买了一盆水仙。
水仙已经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沈月歌捧着水仙,陆然提着大包小包,两个人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几点了?”沈月歌问。
陆然腾出一只手,费了好大劲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四点半。怎么天就黑了?”
“冬天黑得早。而且今天阴天,黑得更早。”
两个人回到寄存东西的地方,把之前寄放的袋子全部提上,去服务台取了零食那两袋,又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两个人手里提了十几个袋子,赶紧下车帮忙开后备箱。
后备箱塞得满满的,连后座都放了好几袋。
“你们这是把整个超市搬回家了吧?”大叔笑着说。
“差不多。”陆然说。
“过年嘛,就是图个热闹。”大叔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年轻人现在愿意这么费心买年货的不多了。我拉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在网上买,快递送到家,省事。”
沈月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网上买是省事,但没有逛的感觉。过年嘛,不就是要逛吗?逛了才有年味。”
大叔点了点头:“说得对。年味不是买出来的,是逛出来的。”
...
回到家,陈慧娴看到两个人提了十几袋东西上来,眼睛都亮了。
她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翻看,每拿起一样就说一句“这个买得好”“这个不错”“这个比我自己买的新鲜”。
翻到那盆水仙的时候,她拿起来闻了闻,笑着说:“还是你们年轻人会买东西。我去花店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
“妈,你不说今年年货爸包了吗?”沈月歌靠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
“他包他的,我买我的。不矛盾。”陈慧娴把水仙放在茶几上,调整了一下角度,“你爸包的那些,是给你们吃的。我买的这些,是我自己要做的。能一样吗?”
沈月歌被她妈整的有些无语,也懒的和她争执。
陆然把东西分类整理好,零食放进客厅的储物柜,食材放进冰箱,干货放进厨房的吊柜,水仙摆在茶几上。
陈慧娴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这个放这里”,一会儿说“那个放那里”。
陆然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但一句怨言都没有。
全部收拾完之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储物柜里塞满了零食,冰箱里塞满了食材,茶几上摆着水仙,门口贴着福字。
好像年味一下子就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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