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9日。
灾难发生后第996天。
酒店饭厅的灯天没亮透就全开了。
昨晚港务催到后半夜,后厨索性把早饭提早。桌上还是热的,一锅麦粥、一笼杂面馒头、一盆咸菜、两盘切开的咸鸭蛋都摆齐了,只是没人有工夫慢慢吃。
王子宁站在桌边看着。靠门那张桌子放着两箱橘子罐头,一箱十二个,箱口半开着,能看见里头一排排铁皮盖,旁边摆着三条没塑封的烟,包装上没字。每个人的碗边搁着两个橙子,皮黄得发亮,搁在这屋里有点扎眼。
于墨澜下楼时,乔麦已经替他端了一碗麦粥和一个馒头,药片放在碗边。
“先垫两口。”她说,“你今早再空肚子吃药我就骂你。”
赵国栋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段文蕙的包放在脚边,三张相机内存卡全取出来,用塑料小盒分开装。梁章和高俊才刚从外面回来,鞋底带进来一串黑水印,饭厅服务员拿拖把跟着他们屁股后面,拖到门口才走。
梁霖致在。他来得更早,眼底乌青很重。他站起来,把一张船运安排递给赵国栋,自己没坐下,也没碰桌上的碗。
“先跟各位赔一句,不是慢待大家。”梁霖致说,“这两天东线的事情挤在一块,我人一直在矿上、码头和料场来回跑,实在来不及好好招待。码头那边还在抢通道,我也坐不住。回渝都的船位给你们挤出来了,带货返程,能带四个人。中午前船靠到位。”
赵国栋看了一眼那两箱罐头。
梁霖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都是夔门这边产的东西。不是公账,也不是拿来堵你们嘴的。你们回程带着,路上吃也行,回去分家里一口也行。”
桂俊林眼睛亮了。他小声问高俊才:“都有份?”
“都有。”梁霖致听到了,“赵组长帮忙分。橙子我让人挑过,能多放两天。”
“多谢梁主任。”赵国栋说,“夔门这么大地方管理起来不容易。”
窗外的广播已经响了三遍。第一遍催出勤,第二遍催装船,第三遍改了泊位。饭厅里的人都听见了,没人接广播的话。
于墨澜吃了几口麦糊,甜的,放了糖。
梁霖致把船运安排放到桌上。
“码头现在挤,船位可能临时改。但窗口那边我打过招呼,赵组长过去签一下就行。”
“辛苦梁主任。你们只管船位。别替我省手续。”赵国栋说。
汽笛过去后,于墨澜先看向梁霖致。
“梁主任,我问句实在的,不算核验内容。”他说,“灾后除了渝都,我还没见过有地方能维持这么多工矿。我看硫磺矿、罐头厂和港务最近一直在加班,你这边怎么没炸锅?”
梁霖致把话接得也实在。
“怎么没炸过,前期全靠枪杆子压。现在光靠枪压不住了,熬到这份上人不怕死,得让他知道今天撑过去了明天还能活。”
他叹了口气:“不是我会哄人,也不是夔门有多好。现在活下来的人,多数见过外面什么样。夔门有班上、有饭吃,不会走在路上脑袋就没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了。”
于墨澜思索片刻,嗯了一声。
梁霖致瞥了眼墙上的钟:“那我先走了,那边还有事情,几位慢用。一路顺风。”
梁霖致带着王子宁走了,于墨澜等人对他点头致意。
梁章这才把烟拿起来掂了掂。
“这玩意儿容易丢。”
“丢了你赔。”乔麦说。
“我赔不起。”梁章把烟放回箱子上,“让阿桂赔。他手快。”
桂俊林嘴里还塞着馒头,听见名字就抬头。
“梁哥,你别啥都往我身上扔。我偷过吃的,没偷过烟。”
饭厅里起了点笑意。
“昌仪那边到底怎么了?”于墨澜问赵国栋。
几人动作都停了,等赵国栋把话说完。
赵国栋把抄报纸翻过来,摊在桌上。
“襄城想下铜江。”
梁章抬头:“是不是北边下来的人?那边有多少人?”
“估计两万多人。那边又起洪水,陆路快废了。”赵国栋说,“他们想借襄水进来,过荆汉,走铜江下游干线。”
乔麦问:“那就让他们走呗?”
“铜江这条航道是这三年拿命清出来的,不会白给别人走。”赵国栋说,“昌仪现在发电和采矿都转起来了,尤其是磷矿。渝都指着他们产出往外面卖,换粮食。”
“昌仪没去过,从嘉余来的时候船也没停。我还以为人全都嗝屁了。”桂俊林说。
“你别学我说话。咋可能都死完,我听说昌仪在册人口三万多。城区里不多,但分散到各生产点,实际应该有五万往上。”高俊才插话道。
“已经动手了?”梁章问。
“荆汉江口打了一轮。”赵国栋说。
“咋打的?为了抢荆汉?荆汉不是已经……”
“荆汉是废了,但襄水和铜江交汇,战略位置。”于墨澜解释道。
“襄城有两条船强闯,一条直接被清线船打沉了,还有一条退回去了。”赵国栋说,“现在在谈优先通行权和交税。谈得拢就按规矩排。”
桂俊林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那夔门加班是给昌仪补货?”
“对。”赵国栋说,“昌仪下面没有大点了,现在增兵,能塞的都塞过去。多了我也不清楚,就这几天的事。”
“老赵,这次嘴怎么松了?”乔麦问。
“现在你们嘉余是离荆汉最近的活点。”
于墨澜和梁章对视一眼。梁章拿起船运安排。
“老赵,走船的话,车也得开回去吧。人你打算怎么拆?”
赵国栋刚吃完,抹了把嘴。
“还没定。我和文蕙得走水路,尽快把这几天的材料、照片带回渝都。”
乔麦嘴里还含着馒头。
“你们两人走?”
“船上四个位置,得有人护送你们。梁章和俊才去。我把车带回去。”于墨澜说。
“95留给你们。直接走干线,大概两三天能到。”赵国栋站起身。
梁章把筷子放下。
“行吧,擦。你这病号心眼子真多。”
“还有车。”赵国栋指着乔麦,“你开。”
于墨澜没争方向盘。昨晚又咳了两次,嘴里一直带铁味。早上洗脸时吐了口痰,水池里还带小红丝。他把这事留在肚子里没说。
赵国栋把烟和罐头箱往梁章脚边拨了一下。
“别让老于抽。老于,你再找雨晴领一份药。”
王子宁又回来了一趟。她说码头已经开了临时通道,船要抢在下午第一批离泊。赵国栋让段文蕙把材料袋封好,高俊才把罐头箱一起搬下楼。梁章揣了一条烟放他们越野车上,其余的随船走。
他们去港务时,街面比前几天活了些。
酒店外那条路边摆出了几只小炉子,热豆渣盛在不锈钢桶里,一勺下去带出焦黄豆皮。卖烟丝的人把塑料布铺在台阶上,烟叶用旧食品袋分装成小包。旁边有个瘦男人低着头洗牌,围着看的人拿干粮下注。再往前,两个女人拎着布袋换东西,一个问有没有油,一个只认盐和调料。
广播从墙上的喇叭里冲出来。
“港口夜班继续。装船二组加人。无票人员不得靠近二号码头。”
一个穿胶靴的男人往地上吐了口黏痰。
“狗日的龟儿子,核验组都走了,还不停,还他妈加班。”
他旁边的人被稀饭烫得龇牙。
“你去停。你停一个给我看看。昌仪那边出事了不知道吗?”
于墨澜从他们身边过去。乔麦侧身避开一辆推罐头箱的平板车,车板上流下来的糖水滴到路面,被车轮碾成一道黑黏印子。
港务窗口前挤着三队人。船员在左边,货主在右边,中间那队全是返程和护运。窗口里的女人嗓子喊哑了,手边的条子被分成几摞。她接过赵国栋证件,翻到今天的船位页,前后对了两遍。
“你们这个是梁主任安排的,早上改过。货舱塞煤和罐头,人得挤一下。”
赵国栋说:“护运谁管?”
“船老大管。自己看。渝都直达。”
梁章把名单递进去。
“四个人,联防的,带枪和小件货。你把我们跟普通返程的分开安排。”
“小件货。”桂俊林叨咕了一句。
窗口女人把名单扫了一遍。
“能分我早分了。今天返渝都的人全往这一条船上靠。你们想宽敞找江上要地方。”
梁章还要说,赵国栋抬手挡了他。
“正常办。”
女人把章盖下去,印泥淡了一点,她拿章底在旁边海绵上蹭了两下,又补盖一次。
“下一位!”
港内吊机吊起一网煤袋,煤灰落在下面工人的雨衣上。那些人把雨衣领子抖了抖,继续往船边走。
船靠过来时,码头上挤出一条窄道。上船的人挎包、抱箱子、背枪,船工在跳板边吼人别停。赵国栋临上跳板前,把于墨澜叫到一边。
“回去路上别停。见到车队让路,见到拦路的就打。”
于墨澜点头:“知道。”
赵国栋把话转给乔麦。
“他要开车你揍他。”
乔麦把车钥匙亮给他看了一眼:“不用你教。”
梁章把烟夹在胳膊下,从旁边挤过来。
“真不要我跟你们?”
于墨澜把他往跳板那边推了一下。
“船要开了。”
梁章骂骂咧咧上船。高俊才站在船舷边,把箱子放在脚下,对岸上几人挥手。段文蕙拿笔记了时间和船号才上船。
汽笛响的时候,港内一辆运煤车还在倒车。车尾差点别住跳板,船工抓起一根竹竿边骂边顶。
于墨澜站到隔离带外,看那条船往西走。岸上的广播还在催昌仪方向装船,港务窗口前的队伍没有短下去。
于墨澜拦住从通道口折回来的王子宁。
“我们车有点毛病,今天要走。你能不能帮我们找个修车的?”
王子宁停在通道边,后面有人催让路,一看是她,就不出声了。
“港务后面有修车师傅。让彭玮琦带你们过去。”
“走,修车。”
三人从港务外墙绕到停车点。经过装卸窗口时,一个穿蓝灰工装的人抱着东西从小门里挤出来。他的工装袖子长了一截,胸前临时牌写着“港务彭玮琦”。
彭玮琦跑得太急,怀里那叠纸滑下来两张。他用膝盖顶住纸页,弯腰把它们捡起,认出于墨澜。
“于哥!桂哥!”
窗口里有人喊:“彭玮琦,三号码头的条子呢?”
“来了!”他把临时牌往胸口按了一下,又冲于墨澜咧了下嘴,“我先把东西送去,回来带你们去修车,报梁主任的名字。”
话没落完,他已经往另一头跑,很快就没进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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