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第439章 通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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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3月9日。 灾难发生后第996天。 酒店饭厅的灯天没亮透就全开了。 昨晚港务催到后半夜,后厨索性把早饭提早。桌上还是热的,一锅麦粥、一笼杂面馒头、一盆咸菜、两盘切开的咸鸭蛋都摆齐了,只是没人有工夫慢慢吃。 王子宁站在桌边看着。靠门那张桌子放着两箱橘子罐头,一箱十二个,箱口半开着,能看见里头一排排铁皮盖,旁边摆着三条没塑封的烟,包装上没字。每个人的碗边搁着两个橙子,皮黄得发亮,搁在这屋里有点扎眼。 于墨澜下楼时,乔麦已经替他端了一碗麦粥和一个馒头,药片放在碗边。 “先垫两口。”她说,“你今早再空肚子吃药我就骂你。” 赵国栋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段文蕙的包放在脚边,三张相机内存卡全取出来,用塑料小盒分开装。梁章和高俊才刚从外面回来,鞋底带进来一串黑水印,饭厅服务员拿拖把跟着他们屁股后面,拖到门口才走。 梁霖致在。他来得更早,眼底乌青很重。他站起来,把一张船运安排递给赵国栋,自己没坐下,也没碰桌上的碗。 “先跟各位赔一句,不是慢待大家。”梁霖致说,“这两天东线的事情挤在一块,我人一直在矿上、码头和料场来回跑,实在来不及好好招待。码头那边还在抢通道,我也坐不住。回渝都的船位给你们挤出来了,带货返程,能带四个人。中午前船靠到位。” 赵国栋看了一眼那两箱罐头。 梁霖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都是夔门这边产的东西。不是公账,也不是拿来堵你们嘴的。你们回程带着,路上吃也行,回去分家里一口也行。” 桂俊林眼睛亮了。他小声问高俊才:“都有份?” “都有。”梁霖致听到了,“赵组长帮忙分。橙子我让人挑过,能多放两天。” “多谢梁主任。”赵国栋说,“夔门这么大地方管理起来不容易。” 窗外的广播已经响了三遍。第一遍催出勤,第二遍催装船,第三遍改了泊位。饭厅里的人都听见了,没人接广播的话。 于墨澜吃了几口麦糊,甜的,放了糖。 梁霖致把船运安排放到桌上。 “码头现在挤,船位可能临时改。但窗口那边我打过招呼,赵组长过去签一下就行。” “辛苦梁主任。你们只管船位。别替我省手续。”赵国栋说。 汽笛过去后,于墨澜先看向梁霖致。 “梁主任,我问句实在的,不算核验内容。”他说,“灾后除了渝都,我还没见过有地方能维持这么多工矿。我看硫磺矿、罐头厂和港务最近一直在加班,你这边怎么没炸锅?” 梁霖致把话接得也实在。 “怎么没炸过,前期全靠枪杆子压。现在光靠枪压不住了,熬到这份上人不怕死,得让他知道今天撑过去了明天还能活。” 他叹了口气:“不是我会哄人,也不是夔门有多好。现在活下来的人,多数见过外面什么样。夔门有班上、有饭吃,不会走在路上脑袋就没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了。” 于墨澜思索片刻,嗯了一声。 梁霖致瞥了眼墙上的钟:“那我先走了,那边还有事情,几位慢用。一路顺风。” 梁霖致带着王子宁走了,于墨澜等人对他点头致意。 梁章这才把烟拿起来掂了掂。 “这玩意儿容易丢。” “丢了你赔。”乔麦说。 “我赔不起。”梁章把烟放回箱子上,“让阿桂赔。他手快。” 桂俊林嘴里还塞着馒头,听见名字就抬头。 “梁哥,你别啥都往我身上扔。我偷过吃的,没偷过烟。” 饭厅里起了点笑意。 “昌仪那边到底怎么了?”于墨澜问赵国栋。 几人动作都停了,等赵国栋把话说完。 赵国栋把抄报纸翻过来,摊在桌上。 “襄城想下铜江。” 梁章抬头:“是不是北边下来的人?那边有多少人?” “估计两万多人。那边又起洪水,陆路快废了。”赵国栋说,“他们想借襄水进来,过荆汉,走铜江下游干线。” 乔麦问:“那就让他们走呗?” “铜江这条航道是这三年拿命清出来的,不会白给别人走。”赵国栋说,“昌仪现在发电和采矿都转起来了,尤其是磷矿。渝都指着他们产出往外面卖,换粮食。” “昌仪没去过,从嘉余来的时候船也没停。我还以为人全都嗝屁了。”桂俊林说。 “你别学我说话。咋可能都死完,我听说昌仪在册人口三万多。城区里不多,但分散到各生产点,实际应该有五万往上。”高俊才插话道。 “已经动手了?”梁章问。 “荆汉江口打了一轮。”赵国栋说。 “咋打的?为了抢荆汉?荆汉不是已经……” “荆汉是废了,但襄水和铜江交汇,战略位置。”于墨澜解释道。 “襄城有两条船强闯,一条直接被清线船打沉了,还有一条退回去了。”赵国栋说,“现在在谈优先通行权和交税。谈得拢就按规矩排。” 桂俊林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那夔门加班是给昌仪补货?” “对。”赵国栋说,“昌仪下面没有大点了,现在增兵,能塞的都塞过去。多了我也不清楚,就这几天的事。” “老赵,这次嘴怎么松了?”乔麦问。 “现在你们嘉余是离荆汉最近的活点。” 于墨澜和梁章对视一眼。梁章拿起船运安排。 “老赵,走船的话,车也得开回去吧。人你打算怎么拆?” 赵国栋刚吃完,抹了把嘴。 “还没定。我和文蕙得走水路,尽快把这几天的材料、照片带回渝都。” 乔麦嘴里还含着馒头。 “你们两人走?” “船上四个位置,得有人护送你们。梁章和俊才去。我把车带回去。”于墨澜说。 “95留给你们。直接走干线,大概两三天能到。”赵国栋站起身。 梁章把筷子放下。 “行吧,擦。你这病号心眼子真多。” “还有车。”赵国栋指着乔麦,“你开。” 于墨澜没争方向盘。昨晚又咳了两次,嘴里一直带铁味。早上洗脸时吐了口痰,水池里还带小红丝。他把这事留在肚子里没说。 赵国栋把烟和罐头箱往梁章脚边拨了一下。 “别让老于抽。老于,你再找雨晴领一份药。” 王子宁又回来了一趟。她说码头已经开了临时通道,船要抢在下午第一批离泊。赵国栋让段文蕙把材料袋封好,高俊才把罐头箱一起搬下楼。梁章揣了一条烟放他们越野车上,其余的随船走。 他们去港务时,街面比前几天活了些。 酒店外那条路边摆出了几只小炉子,热豆渣盛在不锈钢桶里,一勺下去带出焦黄豆皮。卖烟丝的人把塑料布铺在台阶上,烟叶用旧食品袋分装成小包。旁边有个瘦男人低着头洗牌,围着看的人拿干粮下注。再往前,两个女人拎着布袋换东西,一个问有没有油,一个只认盐和调料。 广播从墙上的喇叭里冲出来。 “港口夜班继续。装船二组加人。无票人员不得靠近二号码头。” 一个穿胶靴的男人往地上吐了口黏痰。 “狗日的龟儿子,核验组都走了,还不停,还他妈加班。” 他旁边的人被稀饭烫得龇牙。 “你去停。你停一个给我看看。昌仪那边出事了不知道吗?” 于墨澜从他们身边过去。乔麦侧身避开一辆推罐头箱的平板车,车板上流下来的糖水滴到路面,被车轮碾成一道黑黏印子。 港务窗口前挤着三队人。船员在左边,货主在右边,中间那队全是返程和护运。窗口里的女人嗓子喊哑了,手边的条子被分成几摞。她接过赵国栋证件,翻到今天的船位页,前后对了两遍。 “你们这个是梁主任安排的,早上改过。货舱塞煤和罐头,人得挤一下。” 赵国栋说:“护运谁管?” “船老大管。自己看。渝都直达。” 梁章把名单递进去。 “四个人,联防的,带枪和小件货。你把我们跟普通返程的分开安排。” “小件货。”桂俊林叨咕了一句。 窗口女人把名单扫了一遍。 “能分我早分了。今天返渝都的人全往这一条船上靠。你们想宽敞找江上要地方。” 梁章还要说,赵国栋抬手挡了他。 “正常办。” 女人把章盖下去,印泥淡了一点,她拿章底在旁边海绵上蹭了两下,又补盖一次。 “下一位!” 港内吊机吊起一网煤袋,煤灰落在下面工人的雨衣上。那些人把雨衣领子抖了抖,继续往船边走。 船靠过来时,码头上挤出一条窄道。上船的人挎包、抱箱子、背枪,船工在跳板边吼人别停。赵国栋临上跳板前,把于墨澜叫到一边。 “回去路上别停。见到车队让路,见到拦路的就打。” 于墨澜点头:“知道。” 赵国栋把话转给乔麦。 “他要开车你揍他。” 乔麦把车钥匙亮给他看了一眼:“不用你教。” 梁章把烟夹在胳膊下,从旁边挤过来。 “真不要我跟你们?” 于墨澜把他往跳板那边推了一下。 “船要开了。” 梁章骂骂咧咧上船。高俊才站在船舷边,把箱子放在脚下,对岸上几人挥手。段文蕙拿笔记了时间和船号才上船。 汽笛响的时候,港内一辆运煤车还在倒车。车尾差点别住跳板,船工抓起一根竹竿边骂边顶。 于墨澜站到隔离带外,看那条船往西走。岸上的广播还在催昌仪方向装船,港务窗口前的队伍没有短下去。 于墨澜拦住从通道口折回来的王子宁。 “我们车有点毛病,今天要走。你能不能帮我们找个修车的?” 王子宁停在通道边,后面有人催让路,一看是她,就不出声了。 “港务后面有修车师傅。让彭玮琦带你们过去。” “走,修车。” 三人从港务外墙绕到停车点。经过装卸窗口时,一个穿蓝灰工装的人抱着东西从小门里挤出来。他的工装袖子长了一截,胸前临时牌写着“港务彭玮琦”。 彭玮琦跑得太急,怀里那叠纸滑下来两张。他用膝盖顶住纸页,弯腰把它们捡起,认出于墨澜。 “于哥!桂哥!” 窗口里有人喊:“彭玮琦,三号码头的条子呢?” “来了!”他把临时牌往胸口按了一下,又冲于墨澜咧了下嘴,“我先把东西送去,回来带你们去修车,报梁主任的名字。” 话没落完,他已经往另一头跑,很快就没进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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