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第437章 矿场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2030年3月7日。 灾难发生后第994天。 酒店接待小厅还留着洗衣粉味。前台放着三瓶没拆封的水。服务员化了淡妆,双手交叉在身前,穿着小皮鞋站成一排。 梁霖致进门时没让王子宁先报。他自己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抱单子的干部。他还穿那件军绿大衣,里面衬衫领子雪白。他的鞋边干着一圈泥,在瓷砖上留下黑脚印。 "赵组长,今天矿场那边可能要卡班。" 他说完把一叠单子放到茶几上。纸被翻过很多次,边上沾着黄灰。上面是重新排过的船、货、车。硫矿、罐头、肥皂都在往昌仪方向加。夔门这边临时补货,管理处夜里把各厂的食堂配给减了百分之二十。 赵国栋没去翻最上面的红章。 "消息我已经收到了。不用排,直接跟车走。" 梁霖致点了下头。 于墨澜靠着沙发扶手。昨晚他洗过澡,身上轻快了许多,今天没再发烧。但胸口那条热辣还在,呼吸一深就有铁锈味。他看着梁霖致袖口,上面沾了点黄灰。 车从酒店开下来,沿江的路竟被塞住了。拉矿石的大车、拉肥皂的厢货车、装罐头木箱的人力推车贴着往前蹭。两台吊机都开着,在码头上反复叫,广播改了两次泊位编号。 靠江那边一条驳船被货物压得很低,船上堆满木箱,还有橙皮贴在上面。 乔麦把保温杯递到于墨澜手边。他懒得摘口罩,没喝。 梁霖致望着码头。 "单子是上面的,昨晚来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段文蕙在后排打开相机,镜头对着堵成一长串的车。 矿场在城东坡下,车还没进门,声音先盖过发动机。碎石机啃着硫矿石,皮带一节一节送,空矿车撞在铁轨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有力气。山脚开着两个井口,上面是发矿灯的小屋、淋浴澡堂、压风机房和矿务楼,下面是选矿车间、堆场和装车口。 湿硫气、柴油和酸水沟混在一起,于墨澜下车时吸进一口,味觉回来了一点,胸口的疼立刻顶上来。 乔麦把他的围巾往鼻梁上拉了一下,于墨澜没有躲。 “遮上点,别呛死了。”乔麦说。 发矿灯的小屋外排着几百人。安全帽从门口排到澡堂墙根,矿灯一排一排亮着,黄光落在人的下巴和胶靴上。有人蹲在沟边啃黄黑色的冷馒头,有人抱着安全帽跟另一个人背靠背坐地上打盹。 王子宁抱着文件夹挤到发饭棚旁边,纸页上沾了点黄粉。 墙上贴了新的减配通知。赵国栋问贴的时间,陪同干部答得很含混。梁霖致接过话,说是今早才贴的,有些夜班的人出来才看见。赵国栋没有追问,只让段文蕙拍了通知和领灯的窗口。 矿上没有打卡机,出来交了灯才给记班。白班的人把工牌递进去领灯,问今天到底按哪个表排班。窗口里报完他又问了一遍。装车那边,绳子已经挂在铁钩上,等班头把单子拿到面前。 饭棚的桶摆出来了,第一勺麦糊浇进饭盒。排在前头的男工把饭盒放在边上,没端走,先把腰直了直,背上那件汗湿的秋衣贴在脊梁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后面的人贴上来,谁也不肯让勺子空一下。 "又来记账的。" "嘴闭到起,小心给你记脸。" "记个卵。他们看完拍拍屁股回渝都,老子还得下井。" "少扯。你真有种,冲姓梁的骂。" "骂了有锤子用,你哈批。" "你算好的。我婆娘在橙园剥了一夜,手指头都伸不直。" "少嚎。姓梁的和姓赵的站这儿,不是来看你们喊苦。今晚有船等货。你不干,后头多的是人顶。" "顶你妈。老子以前开车,现在挖这锤子东西。" 几句话被压风机吐出的热气盖住。于墨澜被人流挤在饭棚外侧,把硫磺味咽下去了。苦的。 二号井口乱了一下。 一辆空的窄轨矿车回位太慢,前面那辆往后一顶,一个刚出井的矿工正要去打饭,让得慢了一点,胶靴卡在轨枕边,人一下跪进黄泥,安全帽滚到铁轨旁,没滚远。 他先伸手把饭盒抱住。班头骂了句走路不长眼,那矿工自己撑起来,膝盖那块很快渗出血。等他再站直,人已经一瘸一拐,只能自己拖着腿往饭棚那边挪。 装车口那边本来已经排着三辆等装矿料的卡车,后面两辆连车头都没摆正。 最前面那辆是去码头的平板卡车,彭玮琦蹲在车边核对车号。他肩上搭着麻绳,裤腿到膝盖全是黄泥。 车间那头忽然卡死了。铁口不再往下落料,等着装车的人一下全停住了。刚才那个磕破腿的矿工端着饭盒坐在路边慢慢吃,边吃边看。 梁霖致开口了。 "清开。" 没人立刻弯腰。 班头站在车板边,对着堵住的方向清了下嗓子,又看梁霖致,脚下没动地方。 彭玮琦把单子往车板上一拍,跳下车帮就往那头跑。他扑过去抡起铁锹,狠狠干了两下。 "杵到起看啥子?不赶紧装车?" 那两个年轻工人这才上手。彭玮琦侧身让开,回头又把车板上的单子抽起来,冲班头晃了一下。 "这两张改过了,我去送。" "轮得着你?"班头说。 "你们干活的事我管不着,不能扣我们这班的饭。"彭玮琦说。 装车那边有人骂他装能。彭玮琦抬手擦脸,黄泥从颧骨抹到耳根,越擦越花。于墨澜回车上拿药袋时,看见他鞋帮开了一道浅口子,泥糊在里面。 他也没停,绕到梁章那辆车旁,扶着车窗往里探了半个身子。 "梁哥,你们不是还要去橙园?那边我熟,冷库、锅炉房,罐头厂都知道。"他说,"你们要个押车的,就让我跟。" 梁章盯着他。 门边一个跟车的联防先呛了他一句: "你算什么东西?装两天车就想蹭到渝都?" 旁边两个人听见,笑了一声。 彭玮琦没退,挤出点笑意,有点尴尬。 "我能跑,认路,也会看车。"彭玮琦说,"我能帮忙,我不白蹭。" 于墨澜手搭在车门上,开口说了一句: "认路就让他明早来。" 梁章听见,瞄了瞄彭玮琦的鞋。 "明早天一亮,酒店门口等着。"他说,"认错门,老子先踹你。" 彭玮琦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装车口跑,跑到一半还回头朝装车那边喊:"绳扣紧点。" 出料口一通,梁霖致就站到了饭棚和井口之间那条窄路上。鞋底不小心踩到一摊盐菜汤,趔趄了一下,站稳了。他裤腿溅了一片黄泥水,没低头看。 "工伤的人送医务点。刚才断那一下先不挂个人名。夜班的饭照打,下午再减配。今天这三车必须发,赶不上船,明早矿务楼自己来跟我算。谁再堵口,明天别来领灯了。" 人群里有人低低骂了句娘。 领矿灯的小屋前面先动了。有人把矿灯提起来,有人端着饭盒往路边让。装车口那三辆卡车也重新排正了车头,最前头那辆先往前挪了半个车位。 赵国栋接得很快:"伤人记录、停机记录、配给调整表,原件。今晚赶船的车号也给我。" 王子宁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往矿务楼跑,鞋面原本还能看出颜色,跑过酸水沟后就只剩一层泥。 于墨澜隔着车窗看见彭玮琦又回了装车口,蹲在最前头那辆平板卡车旁边重新核对车号。鞋帮那道口子还糊着泥。他把麻绳扯紧,抬手给司机比了个往里倒一点的手势。 车开出去前,他又从车边跑到梁章车旁,弯腰扒着车窗说了几句。梁章皱着眉听完,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彭玮琦立刻点头,转身又跑回装车口,手还按着腰上的绳头。 回到酒店,几人把带回来的材料摊开。于墨澜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停机记录和二号井伤人登记又拖了一阵才补上来,段文蕙一页一页拍。赵国栋翻到候班名单那页,手停了一下,叫王子宁把橙园那边明早接车的人也一并送来。 梁章推门进来,靴底带进一层黄灰。 "今天下行船多。"他说,"码头那边从中午就在催。夔门这边突然减配,船倒往下游放了不少。" 于墨澜没看梁章,看赵国栋。 "昌仪那边出事了?" 赵国栋把名单压回桌上。 "还没确定。" 梁章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只把港务那边带回来的条子搁到桌角。 "明天电台通联有消息,我告诉你们。"赵国栋说,"明早先去橙园。梁霖致把矿场那个认路的小子拨给我们带路。"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