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太甚!”
百济国都泗沘,王宫大殿内传出了扶余义慈愤怒的声音。
发泄一番后,百济王扶余义慈端坐王座,指节微微发白,开口道:“那位大唐太子还让你带了什么话回来?”
阶下,沙氏余伏地叩首,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发颤:“那位大唐太子还说,高句丽恃险抗唐,倾覆之祸,殷鉴不远。百济立国,唐室未尝薄待。殿下命大王即刻罢兵,退返旧疆,尽数归还所夺新罗之地;遣世子入平壤为质;奉表称臣,岁输贡赋。若大王依此而行,唐室既往不咎,百济可保宗庙;若……”
“若本王不依,又当如何?”义慈王的声音沉了下去。
沙氏余伏得更低,几乎把额头磕进地砖:“殿下言……则大唐将问罪于泗沘城下。”
满殿一静。
紧接着,如油锅溅水,轰然炸开。
武将阶伯须发皆张,一步踏出殿阶,腰刀撞得甲片铮铮作响:“混账!我百济立国数百年,虎踞三韩,岂容他一个乳臭未干的皇太子颐指气使!归还新罗之地?那新罗本是我百济世仇,多少百济男儿的血,才换来那片疆土!他说让就让,我百济的军旗往哪里摆!”
鬼室福信却冷笑一声,缓缓开口:“阶伯将军说得痛快。可你莫忘了,那李承乾此刻正坐在平壤城中。高句丽倾国之众,尚且被大唐一战荡平。我百济满打满算,能凑出几支精锐?拿什么去顶大唐的虎狼之师?”
“福信,休要长他人志气!”
阶伯怒目而视,“高句丽自恃山险,坐失人和,才为唐所乘。我百济据江海之险,结倭国为援,先王经营的水寨陆垒尚在,岂是辽东那帮蛮夫可比!”
“好——好一座江海之险。”福信冷冷反问,“唐军若要东下,倭国真的会来援我百济吗?”
两将对峙,殿中嗡嗡声四起。
扶余义慈抬手止住二人,目光缓缓落向主和一派的老臣佐平:“国相,你以为如何?”
老臣佐平拱手出列,须发皆白,语声沉稳:“大王,臣以为阶伯将军豪气可嘉,福信将军之虑亦非无理。然今日之患,不在唐军远征,而在大唐欲借新罗之手,行不战而屈人之兵之策。
李承乾要的不是我百济的疆土,是要我百济自断臂膀,遣子入质,是自缚手脚,从此仰大唐鼻息。”
“那依你之见?”
“依臣之见,”老臣目光一沉,“当外示恭顺,内修战备。先以贡赋稳住大唐,使其不为新罗出头;暗地里厉兵秣马,联结倭国,只待唐军北顾无暇、腾不出手来之日……”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闯上殿来,脸色惨白,声音都走了调:“大、大王!边关飞骑急报——”
义慈王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新罗王……新罗王遣其王族女金胜曼,携国书仪仗,北上平壤,面谒大唐皇太子承乾殿下!车队已抵达平壤!”
殿中霎时一静,静得连烛火噼啪之声都清晰可闻。
阶伯先是一怔,随即暴喝:“新罗!她好大的胆子——!”
鬼室福信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冷笑僵在当场,许久才低声道:“坏了。”
“怎么了?”阶伯瞪着他。
“金胜曼是谁?”
鬼室福信一字一句,“她是新罗王室金氏嫡支,善德女王之从妹,素来主掌新罗朝政、谋略过人。她亲赴平壤,绝非寻常通好——她是代表新罗表示诚意!”
殿中诸臣,脸色齐齐一变。
老佐平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沉:“新罗……这是要借大唐之力,亡我百济啊。”
扶余义慈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烛台,烛火在殿中明灭不定:“她一个新罗妇人,竟然如此不要面皮,难道她不怕大唐将新罗嚼碎了吞下肚吗!?孤方才还在犹豫,是要战要和——她倒好,已把刀架到孤的脖子上了!”
阶伯也急了,躬身道:“大王!金胜曼这一去,新罗必得唐军之助。今日我若不先下手,他日唐罗合兵,我百济危如累卵!请大王准臣提兵南下,先平了新罗,再与大唐周旋!”
“将军糊涂!”
老佐平厉声喝止,“此刻唐军尚在平壤虎视,你若先动新罗,正中李承乾下怀——他正愁没有出兵的由头!”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看着新罗来咬我百济的肉?”
“与其南下击新罗,不如东结倭国、西联高句丽余部。”
鬼室福信缓缓道,“唐军远来,只要我百济能撑过这几个月,让李承乾在海东陷得越深,他必然……”
“必然如何?”
扶余义慈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面对扶余义慈的目光,鬼室福信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大唐虽然刚刚结束了跟高句丽的战斗,损伤颇大。
驻扎平壤的也不过是数万唐军。
但问题是李承乾背后可是坐拥整个中原乃至,漠北,西域的大唐,尤其是大唐现在还已经拿下了辽东,中原的兵力跟物资可以源源不断通过辽东进入平壤。
百济这点根基,凭什么去赌大唐撑不住?
至于倭国,这两年倭国内部都快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了,犬上御田锹的异军突起,以及大批大唐兵器甲胄流入倭国,早就让倭国的局势变得无比混乱,倭国哪有多余的力量来支援百济。
而且更主要的一点是,扶余义慈信不过倭国人。
殿中一时寂然。
方才的汹汹气势,此刻都化作了压抑的沉默。
只有炭盆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映着众人明灭不定的脸。
良久,扶余义慈缓缓坐回王座,像是苍老了几分,哑声道:“传本王旨意——召国相以下,三军诸将,今夜于偏殿议事。金胜曼既要去平壤,本王便偏不让她专美于前。”
“再遣一使,昼夜兼程,赶赴平壤去见那李承乾——”
阶伯急道:“大王还要向大唐称臣不成?”
扶余义慈王看向了阶伯,低声道:“称臣?不然呢?我百济拿什么去挡大唐?李承乾所说的兵临泗沘城下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大唐真的决定对付我百济,那么以大唐跟新罗联合起来的力量我百济拿什么抵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过我百济的东西也不是好拿的,渊氏余孽不是一直想要复仇吗?告诉他们,百济支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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